考古队进场第三天,封土表面的浮土清理了大半。
“是微侯墓。”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封土的夯层、走向、深度,跟铭文记载的‘葬微侯于团山’完全吻合。”
陈九舀站在探方另一边,手里拿着测绘仪,没说话。王所长看了他一眼,走过来,把拓片递给他。“你太爷爷陈远山,当年要是能进这个墓,考古史得改写。”
陈九舀接过拓片,看了看,还回去。“他进不了。三臣后人,不能进主子墓。”
王所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指挥发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老严的电话,从旧金山打来的。陈九舀走到封土边缘,接起来。
“老鬼的资料查到了。”老严的声音比平时低,“真名吴贵,缅甸华裔,在东南亚文物黑市做了二十年。手上过过的东西,够开一个省级博物馆。”
“他来团山的目标是什么?”
“不是青铜器。”老严顿了一下,“是一块碑。刻着三臣名谱的石碑。”
陈九舀握手机的手紧了紧。“谁雇的他?”
老严沉默了一会儿。“严家有一支,民国初年改姓,脱离了盘龙会。那一支学的不是‘寻’字诀,是‘换’字诀。他们的传人,一直在找三臣名谱碑。”
“换字诀?”
“换命的换。”老严的声音沉下去,“微侯的巫祝,掌祭祀,会换命之术。三臣从死,巫祝不从。那一支,改姓为桓。”
挂了电话,陈九舀站在封土边缘,看着山下的团山村。炊烟升起来了,几缕白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陆苏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封面发黄,线装,封面上写着五个字——“微侯墓器物录”。字是陆沉舟的笔迹,笔画硬朗,但比平时写得小,挤在一起。
“外婆遗物里的。”陆苏把小册子翻开,“我昨晚翻了一夜。陆沉舟没进过墓室,但他用陆家‘锁’字诀的‘地影’之法,画出了墓室内部器物分布图。”
她把小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陈九舀。图上画着一个方框,代表墓室。方框里画着圆圈,代表青铜器的位置。棺椁在中央,棺椁前方画了七个圆圈,排成半圆。棺椁后方,画了一个长方形,旁边标注了五个字——“三臣名谱碑”。
陈九舀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陆沉舟知道这块碑在墓里。”他把小册子还给陆苏,“他知道,但没进去。不是进不去,是不进。”
“三臣后人,不能进主子墓。”陆苏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霍司琛从山下走上来,手里拿着手机。“老严又打来了。他说桓家的人联系他了。”
“说什么?”
“说想见你。”霍司琛把手机递过来,“那个人叫桓启,新加坡籍。老鬼是他雇的。他说他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还’东西的。”
陈九舀接过手机,翻了翻老严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桓启说,三臣名谱碑上记载的不只是三臣的名讳,还有桓氏始祖的原名。桓家找了这块碑三千年。”
他把手机还给霍司琛,蹲下来,抓了一把封土边缘的土。土是红的,攥在手里发黏,有铁腥味。
“陆苏,你外婆的小册子,最后一页是什么?”
陆苏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世系图,陆沉舟画的,线条简单,但很清楚。最上面是“微侯”,下面分出三条线——“陈臣”“霍臣”“陆臣”。三臣之外,还有一条虚线,从微侯旁边分出,通向另一个分支。分支上写着两个字——“换氏”。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换氏始祖,微侯巫祝。三臣从死,巫祝不从。改姓为桓。”
陆苏把这行字念出来,念完,抬起头看着陈九舀。
“车里的第七个人,姓桓。”
陈九舀站起来,把手里那撮土撒了。风吹过来,红土被吹散,沾在他的裤腿上,像一层细细的锈。
“霍司琛,你跟老严说,桓启要见,可以。在团山县城见。不带人,不设防。”
霍司琛点了点头,低头回消息。
陆苏把小册子合上,攥在手里。封面的“微侯墓器物录”五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九舀。”
“陆沉舟画这张图的时候,是一九四八年。他知道三臣名谱碑在墓里,知道桓家在找这块碑。他为什么不告诉桓家?”
陈九舀想了想。
“因为告诉了,桓家就会来。来了,就会挖。挖了,三臣墓就保不住了。”
陆苏沉默了很久。
远处,考古队的工兵铲碰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王所长在大声指挥,让工人把那块石头周围的土清理干净。陈九舀看了一眼,石头露出来的部分有纹路,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凿刻的。
墓道石门的顶部。
王所长蹲下来,用手刷子轻轻刷掉石头表面的浮土,纹路越来越清晰。是云雷纹,商周时期青铜器和墓石上常见的纹饰。
“石门。”王所长的声音发紧,“墓道石门。”
考古队的年轻人都围过来了,有人拿相机拍照,有人拿笔记本记录,有人蹲下来帮忙清理。陈九舀没过去。他站在封土边缘,看着那块逐渐露出来的石门。
石门后面,是墓道。墓道尽头,是墓室。墓室里,棺椁后方,竖着一块石碑。
三臣名谱碑。
他掏出手机,给老严发了条消息。
“告诉桓启,石门露出来了。他想见,就趁早。墓室开了,碑就是国家的。他什么都看不见。”
老严秒回:“明天上午十点,团山县城,老地方。”
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苏还站在封土边缘,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风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走。”他说。
陆苏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路往下走。山下的团山村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炊烟已经散尽了,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空空荡荡的。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陈九舀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你紧张?”陆苏问。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陈九舀看了看自己的手。夹着烟的手指确实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烟掐了,塞进裤兜。
“桓家找了这块碑三千年。明天要见的是桓家的人。你说我抖什么?”
陆苏没回答,把手里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张世系图。虚线从微侯旁边分出,通向“换氏”,下面写着“改姓为桓”。
陈九舀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村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罩下来,把两个人吞进黑暗里。远处,团山封土的方向,传来王所长的喊声——“慢点!慢点!这石头有三千多年了,别弄坏了!”
陈九舀没回头。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珠子温温的,跟他的体温一样。玉里面的血丝纹路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三条细细的红线,从珠子中心往外蔓延。
明天见桓启。
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