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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桓氏

葬经天书 迎风者 1964 2026-04-23 00:16:48

团山县城那家茶馆在老街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茶铺”三个字,漆都快掉完了。陈九舀到的时候,陆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指节发白。

“他到了?”陈九舀问。

“到了。一个人。”陆苏朝二楼努了努嘴,“靠窗那个。”

陈九舀上楼。木楼梯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像在踩一只老猫的尾巴。二楼没其他客人,只靠窗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戴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有几根白的。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男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眼镜,站起来。

“陈九舀?”他伸出手。

陈九舀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指节粗大,不像做投资的手,像干过粗活的。

“桓启。”男人自报家门,又朝陆苏点了点头,“陆苏女士。你外婆陆青桐,我父亲提过。”

陆苏没接话,在他对面坐下。陈九舀坐她旁边。

桓启给他们倒茶。茶汤金黄,香气浓,是今年的新茶。他倒得很慢,茶水沿着杯壁往下流,一滴都没洒出来。

“老严跟你说了多少?”桓启把茶壶放下。

“说你是微侯巫祝的后人。”陈九舀端起茶杯,没喝,“说你要三臣名谱碑。”

桓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整齐,但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或者握刻刀磨出来的。

“严家寻墓,桓家祭祀。”他说,“三千年了,微侯墓找到了,三臣器归位了。但祭祀还缺一样东西——三臣的名讳。名讳不对,祭祀不诚。祭祀不诚,微侯不安。”

“三臣的名字,碑上有。”陆苏说。

“碑上有,但碑在墓室里。墓室一开,碑就是国家的。我能拓,不能拿。但我要的不是碑,是名讳。”桓启看着陈九舀,“你陈家的名讳,你已经知道了。陈远山、陈怀瑾、陈沧溟。霍家的霍镇山。陆家的陆沉舟。严家的严寻。桓家的——”

他停了一下。

“桓家的始祖,叫什么?”

陈九舀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老严发来的那张世系图照片,放大,推到桓启面前。图上,虚线从微侯旁边分出,通向“换氏”,下面写着“改姓为桓”。但始祖的名字那一栏,是空白的。

“陆沉舟也不知道。”陈九舀说。

桓启看了一眼那张图,把手机推回来。“陆沉舟不知道,但三臣名谱碑上知道。碑上刻着三臣的名讳,也刻着桓氏始祖的原名。三臣从死,巫祝不从。巫祝的原名,被三臣刻在了碑上。”

“为什么?”

“因为三臣怕自己死了,没人记得巫祝的名字。祭祀不能没有主祭人的名字。”

陈九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放下杯子,等了一会儿。

“你要进墓室?”

“不需要。”桓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一幅拓片的照片——玉琮的拓片。琮身有一行刻铭,字迹清晰:“桓祝,微侯之祭。不从死,守祭。”

“玉琮在你手里?”陆苏问。

“在桓家祠堂。三千年了。”桓启指着拓片上“桓祝”两个字,“祝是官职,不是名字。他的名字,在碑上。”

“你要祭祀,不需要碑。三臣的名字,我告诉你。”

桓启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陈家陈远山、陈怀瑾、陈沧溟。霍家霍镇山。陆家陆沉舟。严家严寻。”陈九舀看着桓启的眼睛,“桓家桓启。三臣之后,全在这了。”

茶馆里安静了。楼下传来老板娘跟人聊天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听不清说什么。街上有摩托车开过去,突突突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桓启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桓启。”他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你的意思是,三臣之后,我就是桓氏始祖?”

“三千年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还在祭。”陈九舀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完,“你父亲祭,你祖父祭,你曾祖父祭。祭了三千年,名字早就不在碑上了,在人心里。”

桓启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九舀。窗外是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旧式的木楼。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篮子里装着菜。

“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桓启的声音很低,“他说,桓家等了三千年,等的不是一块碑。等的是一个不用碑也能祭祀的时候。碑在,祭祀是被迫的。碑没了,祭祀才是自愿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九舀。

“你刚才说的那些名字,我记下了。陈远山、陈怀瑾、陈沧溟。霍镇山。陆沉舟。严寻。”他顿了一下,“桓启。”

“三臣之后,全在这了。”

陈九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块从龙心井底带出来的子石碎片,用红布包着,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是龙尾山子石的碎片。三臣封气的地方。你拿着,回去放在桓家祠堂的供桌上。不用祭祀,放着就行。”

桓启拿起那个红布包,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老鬼的人,我撤了。”他说,“墓室里的东西,一件不动。碑,你们考古队拓了,给我一份拓片就行。”

“拓片可以。”陈九舀说,“但得等王所长先看完。”

陈九舀站在窗边,看着桓启走出茶馆,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没熄火,他拉开门坐进去,车就开了。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陆苏走到窗边,和他并排站着。

“他会不会反悔?”

“不会。”陈九舀把窗户关上,“他要的是祭祀,不是文物。文物是死的,祭祀是活的。活的比死的值钱。”

两人下楼。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那个戴眼镜的,把茶钱付了。”

陈九舀笑了笑,走出茶馆。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陆苏从后面跟上来,把那本小册子塞回背包。

“九舀。”

“你说桓启回去之后,会在祠堂里供三臣的牌位吗?”

“会的。”陈九舀点了一根烟,“他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个。”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王所长打来的,声音兴奋得像捡了金子。

“陈九舀!墓道石门的积石层清完了!石门后面是空的!明天就能进墓室!”

陈九舀把烟掐了。

“王所长,墓室里的东西,一件别动。先拍照,先拓片,先记录。碑上的字,一个字别漏。”

“知道知道!你明天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远处的团山。封土的方向,考古队的帐篷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陆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三臣名谱碑,明天就能看到了。”

陈九舀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老严发来的那条消息——“桓启说,三臣名谱碑上记载的不只是三臣的名讳,还有桓氏始祖的原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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