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顶部积石层揭开那天,天阴了。
王所长没等雨来。他让人在墓室上方搭了雨棚,帆布绷得紧紧的,风一吹哗哗响。积石层的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搬,石头下面压着三千年的土,干得像灰,一碰就冒烟。
陈九舀站在雨棚外面,隔着警戒线往里看。陆苏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本小册子,攥得封皮都皱了。霍司琛蹲在探方边上,手撑在地上,不知道是在感受地气还是在紧张。
“开了。”王所长的声音从雨棚底下传出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墓室顶部露出一个口子,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王所长让人拿内窥镜过来,一根细长的管子,头上有灯有摄像头,从口子里慢慢往下探。
墓室。
棺椁在中央,已经朽了,只剩一堆发黑的木屑和灰土。灰土中间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骨灰,三千年前烧成灰的骨灰。
棺椁的前方,七件青铜器排成半圆。鼎、簋、壶、盘、甗、尊、卣。器身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锈,但纹饰依然清晰。夔龙纹、兽面纹、云雷纹,在监视器的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
棺椁的正前方,单独放着一件器物。
玉琮。
外方内圆,青玉质,灯光打上去,玉面像有水在流动。琮身刻着极细的云雷纹,纹路密得像头发丝。
“进。”
正式进入墓室那天,太阳出来了。王所长穿了全套的防护服,戴着手套,第一个从顶部开口下去。下去的梯子是考古队自己焊的,铁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陈九舀没下去。他站在开口边上,往下看。陆苏也没下去,站在他旁边。霍司琛下去了,他负责拍照和记录。
王所长在墓室里蹲了快一个钟头。他先拍棺椁,再拍七件青铜器,最后才碰那件玉琮。
玉琮被取出来的时候,王所长的双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把玉琮放在铺了软布的台面上,用软毛刷轻轻刷掉表面的浮土。玉琮的本来面目露出来了——青玉,质细腻,半透明,灯光从侧面打过去,能看见玉里面的絮状纹路,像云,像雾。
琮身有一行刻铭。王所长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桓祝,微侯之祭。不从死,守祭。”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陈九舀。“桓?是桓家?”
陈九舀没回答。他回头看陆苏。陆苏的眼眶红了。
警戒线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西装,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桓启站在警戒线外,双手垂在身侧,没动。他的身后没有随从,没有保镖,只有他一个人。
王所长看见他,皱了皱眉。“你是谁?考古重地,外人不能进。”
磕第一个头的时候,他的额头贴在了地上。停了三秒,起来。
磕第二个头的时候,他的肩膀在抖。
磕第三个头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低,很哑,像是憋了很久才出来的。
“老祖宗。桓启,替您磕了。”
警戒线外面,考古队的年轻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没人说话。
王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头看着陈九舀,陈九舀对他摇了摇头。
桓启站起来,膝盖上沾了黄土。他拍了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上沾了土,他叠好,塞回口袋。
“陈九舀。”
“碑。拓了吗?”
“还没。”陈九舀看了一眼王所长,“先拓碑。”
三臣名谱碑在墓室后壁,嵌在青石板里。碑不大,高约一米,宽约半米,青石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钙化层。王所长亲自清理碑面,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地刷。钙化层下面,字迹露出来了。
小篆。不是商周的文字,是秦汉以后的人刻的。但内容不是秦汉的,是抄录的原文。
陈九舀蹲在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陈臣,名远,龙尾人。霍臣,名镇,龙脊人。陆臣,名沉,龙首人。三人皆微侯家臣。侯殉国,三人自刭从死。”
他念完,停了一下。
碑末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小一号,刻得浅,像是后来补刻的。
“臣死,侯不孤。三千年后,有人祭。”
陈九舀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笔迹跟前面的不一样。不是秦汉的篆书,是近代的楷书。笔画硬朗,棱角分明。
陆沉舟的字。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石碑站了一会儿。
“陆沉舟来过。”他的声音不大,但王所长听见了。
“什么?”
“这行字是他刻的。”陈九舀指着碑末那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他探到这个墓,没进去。但他刻了一行字。从外面刻的。”
王所长凑近了看,拿放大镜照了半天,脸色变了。“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能隔着墓室后壁刻字?”
陈九舀没解释。他转身走出墓室,站在雨棚外面,点了一根烟。
陆苏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刻那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九舀吐了一口烟。
“他在想,三千年后,有人会来祭。不是微侯的后人,是三臣的后人。是桓家的后人。是所有人。”
七件青铜器全部出土了。鼎、簋、壶、盘、甗、尊、卣,跟霍安拍的墓室内景照片完全一致。器物铭文与微侯簋铭文互补,完整记载了微国灭亡和三臣从死的过程。
王所长说,这是建国以来商周考古最重要的发现之一。陈九舀说,这是三千年前几个人用命换来的。
发掘结束,墓室回填。回填那天,王所长把三臣名谱碑的拓片复制品分赠五家后人。陈家、霍家、陆家、严家、桓家。每家一份,用锦盒装着,锦盒上贴了标签。
陈九舐收好拓片,展开又看了一遍。碑末那行小字在拓片上清清楚楚——“三千年后,有人祭。”陆沉舟的字,刻得浅,但拓出来反而比正文更清楚,像是纸更吃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刻痕只有半个米粒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放大镜下,那个刻痕里有一个字。
“归”。
陈九舀把拓片卷起来,塞进锦盒。
“王所长,碑回填之前,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吗?”
王所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墓室里只剩陈九舀一个人。他蹲在碑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归”字。石头是凉的,但指尖触到那个字的时候,有一股极细的暖意从石头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流进手腕,流进胸口。
不是地气。是陆沉舟留下的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对着碑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墓室。
回填的土一铲一铲地倒下去。青石板被土盖住了,碑被土盖住了,那个“归”字也被土盖住了。
陆苏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锦盒。
“九舀,碑回填了。三臣名谱碑,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看得到。”陈九舀看着回填的封土,“在心里看。”
远处,桓启的车还停在村口。他没走。他站在车旁边,手里也捧着一个锦盒。他朝陈九舀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走了。
陈九舀把锦盒交给陆苏,掏出手机,给老严发了条消息。
“碑上刻了‘归’字。陆沉舟刻的。”
老严秒回:“归。归哪?”
陈九舀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