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山的事告一段落,各人该回哪回哪。
霍安走的那天早上,陈九舀在村口送他。霍安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全是团山封土的土样和陶片碎片。他说要带回硅谷,用实验室的仪器分析成分。
“探测设备我回去升级一代。”霍安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来,给你们带一台能穿透二十米积石层的。”
“下次什么时候来?”陈九舀问。
“霜降。”霍安拉开车门,“每年霜降,我都来。”
车开走了,卷起一路灰尘。陈九舀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拐过弯,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桓启是前一天走的。他没来龙尾村,直接从团山县城飞了新加坡。走之前给陆苏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玉琮供进祠堂了。三臣牌位,立在玉琮两侧。”
陆苏回了一个“好”字。
霍司琛没走。他本来就是龙尾村的人,三家书屋就是他的家。团山发掘期间他一直在现场拍照记录,回来之后把照片整理成册,编了目录,存进书屋的书架上。
陈九舀和陆苏回到龙尾村的时候,老郭头正蹲在土地庙门口抽烟。看见他们回来,没站起来,只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回来了?”
“回来了。”
“团山那边,完了?”
“完了。”
老郭头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进了庙。陈九舀跟进去。供桌上的子石还在,那道裂纹也还在。从团山方向延伸过来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裂纹没有延伸,也没有愈合,就那样留在那里。
“老郭头,这裂纹什么时候才能合?”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龙抬了头。不是愤怒,是‘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再动了。裂纹留着,是个记号。记着微侯墓被打开过,记着有人去看过它。”
陈九舀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纹。石头是凉的,但裂纹的边缘是温的,像有体温。
三臣名谱碑的拓片挂进了三家书屋。陈九舀亲手挂的,挂在霍镇山笔记的旁边。拓片很长,从书架顶端一直垂到地板,字迹清晰,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苏把陆沉舟的小册子和陆青桐的信件整理成册,用线装订,牛皮纸封面,上面写了七个字——《微侯墓器物录(全本)》。她把书放在拓片旁边的书架上,和霍镇山笔记并排。
“外婆要是能看到这本,应该会高兴。”她说。
陈九舀没说话,站在书架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老严的包裹是第三天到的。一个大纸箱,从旧金山寄来,外面缠了好几层胶带。陈九舀拆开,里面是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锦盒里是微侯簋铭文的原大拓片,裱好了,装裱的师傅手艺很好,拓片的边缘用绫子镶了边。
锦盒底下压着一封信。老严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陈先生:
微侯簋铭文拓片,原大,裱好了。挂在你那铺子里,让来的人都能看见。
严家寻墓三千年,寻到了。墓不挖,器当归。龙尾山一九三一年冲出的那批青铜器,七件。微侯簋回来了,还有六件下落不明。
严家最后一件事:寻回六器,捐给博物馆,让三臣器团圆。
严家寻器,陈家陪不陪?
老严”
陈九舀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口袋。他把拓片从锦盒里取出来,挂在三家书屋的墙上,跟三臣名谱碑拓片并排。两幅拓片,一张是簋铭,一张是碑文,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两步,把拓片的位置调了调,调正了。
“挂了?”陆苏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挂了。”
“好看吗?”
陈九舀看了看,说:“好看。”
当天晚上,陈九舀一个人在土地庙坐了一夜。
他没点灯,就坐在子石旁边,背靠着供桌。月光从庙门口照进来,照在子石上,那道裂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老郭头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庙里有光,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进去,又回去了。
天亮的时候,陈九舀站起来,腿麻了,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拨了老严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像老严一直在等。
“严家寻器,陈家陪寻。”陈九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老严的声音有点哑,“第一件器的线索,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老严发来一条消息,很长,密密麻麻的。
“三臣鼎。一九三一年龙尾山山洪冲出,被上海古玩商周老板收购。一九三二年卖给法国外交官Henri Bertrand,带回法国。鼎传到曾孙Julien手中,Julien在清理祖宅阁楼时发现此鼎,拍了照片发给巴黎一家拍卖行估价。拍卖行的人告诉他,这件鼎是商周时期的,很值钱。Julien不懂中国文物,但他说,鼎上有字,字里有‘臣’字。他想知道这个‘臣’字是什么意思。”
陈九舀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龙尾山顶升起来,照得整个村子金灿灿的。老郭头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
陆苏从青桐小院骑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两个饭盒。她支好车,把饭盒递给陈九舀。
“鸡蛋灌饼,多加了一个蛋。”
陈九舀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但好吃。
“老严发消息了。第一件器在巴黎。三臣鼎。”
陆苏正在喝豆浆,听见这话,抬起头。
“巴黎?”
“巴黎。法国外交官的曾孙手里。那人叫Julien,不懂中国文物,但想卖。”
陆苏放下豆浆杯,擦了擦嘴。
“订票?”
陈九舀把最后一口鸡蛋灌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订票。”
他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巴黎,两张,越早越好。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选了两个座位,点了支付。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日期。
下周三。
还有五天。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陆苏。”
“到了巴黎,你跟Julien谈。我负责读鼎上的气。”
“读什么?”
“读三臣留在鼎上的气息。三臣鼎是三臣从死前一起铸的,鼎上的气息跟微侯簋不一样。簋上是微侯的气,鼎上是三臣的气。三臣的气,我能认出来。”
陆苏把饭盒收好,塞回车筐。
“那你读出来之后呢?”
陈九舀想了想。
“读出来之后,就知道三臣从死前,最后想的是什么。”
他没再说下去,转身往土地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龙尾山顶。老松树还在,松针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等、归、还。三颗珠子,三代人。
巴黎。
三臣鼎。
他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