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人声嘈杂。
陈九舀推着行李车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桓启。不是他眼神好,是桓启太显眼——西装,无框眼镜,手里举着一张A4纸,纸上写着“陈九舀”三个字,楷体,加粗,居中。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夹克,腰板挺直,一看就是保镖。
“你亲自来接?”陈九舀走过去。
桓启把纸收起来,折叠好,塞进内兜。“三臣鼎的事,我不接谁接?”
陆苏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拖着行李箱,肩上挎着背包。桓启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往外走。三个人出了航站楼,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保镖拉开后车门。
车上高速,往巴黎市区开。桓启坐在副驾,陈九舀和陆苏在后座。车里的皮革味很重,空调开得有点大,陈九舀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桓启,你也在找六器?”陆苏问。
“找了很多年。”桓启从副驾转过头,“三臣鼎是六器里最早流散的一件。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查过,查到法国就没下文了。他不懂法语。”
“你懂?”
“请了翻译。”桓启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但翻译不懂青铜器。所以一直没联系上Julien。直到老严把你们拉进来,我才知道Julien的曾祖父就是Bertrand。”
车开了快一个钟头,到了巴黎左岸。桓启订的酒店在老街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很精致。前台是个黑人姑娘,法语说得飞快,桓启用英语跟她交流,陈九舀一个字没听懂。
“下午三点,Julien家。”桓启把房卡递给陈九舀,“他住在十六区,祖宅。你们先休息,倒时差。”
“倒什么时差。”陈九舀把房卡揣进口袋,“现在去。”
桓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保镖重新发动车。
Julien家的祖宅在十六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六层楼的奥斯曼建筑,灰色的石头墙面,铁艺阳台。门铃是那种老式的铜按钮,按下去没声音,但门就开了。
Julien在二楼等他们。三十岁出头,瘦高,棕色卷发,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子磨出了线头。他的英语带法国口音,但能听懂。
“你们就是中国人?”Julien把他们领进客厅。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穿燕尾服的老头,应该是他的曾祖父。
“是。”陆苏从包里拿出老严发来的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三臣鼎。我们想看看实物。”
Julien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搬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松木的,边角磨圆了,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用法语写着什么。
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
里面塞着旧报纸,法文的,日期是一九三二年。报纸上面,放着一件青铜器。
三臣鼎。
通高约三十五厘米,立耳,柱足,腹部鼓出来,饰着一圈饕餮纹。纹饰的线条很粗,但很流畅,兽面的眼睛是突出的,像两只小圆球。鼎的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锈,锈色均匀,不深不浅,像是被时间慢慢包了一层浆。
陈九舀蹲下来,把手悬在鼎口上方,没碰。
读气。
青铜器的凉意透过空气,从掌心渗进来。跟微侯簋同源,都是龙尾山的地气。但鼎内的气息不一样。不是微侯那种沉甸甸的、压人的气,是一种温的、厚的、像冬天炉火旁的气息。
三臣的气。
“铭文在内壁。”他说,“拍了吗?”
Julien从箱子里拿出一沓照片,彩色打印的,有些模糊。照片上,鼎的内壁刻着几行字,有的清楚,有的被锈盖住了。但能看清几个字——“陈臣远”“霍臣镇”“陆臣沉”。
陆苏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从死’。”她把照片递给陈九舀,“你看这个字。”
陈九舀接过来,凑近了看。照片拍的是铭文的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的小,刻得浅,但能辨认。那个字不是“死”,是“子”。笔画不一样。
“托子?”他抬起头。
桓启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转过身,看着陈九舀。
“三臣鼎铭文记载的不是从死,是‘托子’。三臣从死前,把各自幼子托付给微侯的一位老臣。那位老臣没有从死,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龙尾山。”他顿了一下,“老臣的名字——桓。”
客厅里安静了。
壁炉上方的油画里,那个穿燕尾服的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Julien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搓了搓手,说了一句法语。保镖翻译:“他说,这件鼎他本来想送拍,但拍卖行的人说要估价很久。如果有人愿意直接买,他可以便宜点。”
“多少钱?”陆苏问。
Julien报了一个数字。比市场价低不少,但也绝对不是白菜价。
陆苏看了陈九舀一眼。陈九舀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鼎跟前,蹲下来,又读了一次气。这次他把手悬得更近,离鼎壁不到一指的距离。
那股温厚的气息更浓了。不是铜器的凉,是人的暖。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鼎上,留下了体温。三千年了,还在。
他站起来,对陆苏点了点头。
“买。”
“你为什么帮我们?”陆苏问。
桓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琮的复制品,巴掌大,青玉的,放在茶几上。
“因为三臣托付的那个‘桓’,是我祖宗。三臣把儿子托给他,他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龙尾山。陈家、霍家、陆家,三条血脉,是他保下来的。没有他,就没有你们。”他看着陈九舀,“我帮你们,不是帮别人,是帮我祖宗还愿。”
陈九舀把玉琮复制品拿起来,摸了摸。玉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跟手腕上那颗珠子一样。
Julien把鼎重新装进木箱,封好,贴上新的标签。他说,鼎可以留在法国,等他们办完出口手续再运走。也可以先放在他家,他不会卖给别人了。
“为什么信我们?”陆苏问。
Julien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皮的,磨得发亮。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法文,陆苏看不懂。Julien用英语念了一遍。
“我曾祖父的笔记里写,这件鼎的卖家告诉他——‘此鼎有三千年气,气不断,必归原主。’”
陈九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卖家是谁?不知道。但那个人知道鼎有气,知道气会找原主。那个人,不是普通的古玩商。
“你曾祖父还写了别的吗?”
Julien翻了翻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用法文写的,笔迹很潦草。
“卖鼎的老人说,他姓严。”
“三臣鼎找到了。卖给你曾祖父的人,姓严。是你家的人吗?”
老严过了几分钟才回。
“严寻。我太爷爷。”
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巴黎的街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屋顶。远处,埃菲尔铁塔的尖顶戳在云层里。
“严寻当年把鼎卖了,不是卖钱。是把它送出去,等后人找回来。”他转过身,看着桓启,“你太爷爷跟你爷爷,严家跟桓家,三千年了,最后还是走到一起了。”
桓启没说话,把玉琮复制品收起来,整了整西装。
“鼎的事定了。剩下的五件,老严在查。查到了,我出钱,你们跑腿。”
陈九舀笑了笑。
“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