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臣鼎运回国内那天,老严从旧金山打来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话。
“到了?”
“到了。”陈九舀站在团山博物馆的库房里,看着木箱被拆开,鼎被取出来,放在铺了软布的工作台上。灯光打在鼎上,饕餮纹的眼睛反着光,像是在看他。
“好。”老严说了一个字,挂了。
第二件器的线索来得比预想的快。龙纹尊,一九三一年卖给一个日本商人,战后被带到美国,后来捐给了中西部一所大学博物馆。博物馆去年关闭了,藏品封存,校方打算分批拍卖。
霍安在硅谷通过校友会联系到了大学董事会。几个华裔校友凑了一笔钱,桓启补了差额,赶在拍卖前把尊买了下来。尊运回国那天,霍安发来一段视频——他在实验室里戴着白手套,把尊从箱子里取出来,对着镜头说:“霍镇海的曾孙,替太爷爷把东西找回来了。”
陈九舀把视频看了两遍,给霍安回了三个字:“牛逼。”
弦纹卣在香港出现。老收藏家去世,子女分产,把卣摆上了苏富比春拍。预展那天,老严亲自飞到香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在展柜前站了半个钟头。拍卖的时候他举了三次牌,第三次举完,电话委托席上有人加了一口。老严回头看,电话委托席上的人朝他点了点头——是桓启的人。最后一口价,全场安静,落槌。
卣运回团山博物馆那天,王所长亲自开箱。卣的铭文记载了一个香酒配方——“鬯酒,以郁金草合黑黍,酿之七日,香气通天。”三臣为微侯守灵时用的酒。王所长说这个配方可以复原,让博物馆的实验考古组试试。
雷纹盘在新加坡。桓启打听到一位当地藏家手里有一件从未示人的青铜盘,从来没上过拍卖,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藏家姓林,是桓启父亲的老朋友。
桓启带着陈九舀和陆苏去了林家的私人收藏室。收藏室在地下,恒温恒湿,灯光是暖黄色的。雷纹盘单独放在一个玻璃柜里,盘面纹饰繁密,雷纹一层叠一层,像水波,像云气。
林老先生八十多岁,坐在轮椅上,让保姆把柜子打开。他把盘取出来,翻过来给陈九舀看盘底的铭文。只有八个字——“微侯盥手,三臣奉盘。”
铭文的旁边,有三个浅浅的指痕。不是刻的,是压出来的,像是铜还没完全冷却的时候,有人用手指按了一下。三个指痕,大小差不多,但深浅不一样。最深的那个,按的人力气最大。
“三千年前,三臣的手指。”林老先生的声音很轻,“我拿到这件盘的时候,就知道它不是我的。是你们的。”他把盘递給桓启,“拿回去。不要钱。”
桓启接过去,捧在手里,给林老先生鞠了一躬。
三臣匕在阿根廷。线索是老严从一个退休的古玩商嘴里撬出来的。一九三一年卖给一个德国工程师,工程师后来去了阿根廷,匕被带到南美。工程师的女儿嫁了当地人,匕传给女儿,女儿去世后,匕在她外孙Diego手里。
Diego不知道这是文物,以为是一件老铜勺子,放在车库里几十年。陈九舀和陆苏飞布宜诺斯艾利斯,在郊区一栋旧房子里见到了Diego。Diego六十多岁,胖,不会英语,只会西班牙语。他比划着说,这是他外婆留下的东西,一直放在车库的架子上,有时候用来压东西。
陈九舀把手悬在匕的上方读气。地气还在,很淡,但方向明确——指向龙尾山。三臣匕的气息跟三臣鼎一样,温的,厚的,像冬天炉火旁。他对陆苏点了点头。陆苏用翻译软件跟Diego沟通,Diego听完,把匕从架子上取下来,用旧报纸包了,塞进陈九舀手里。“拿去。”他说,通过翻译软件,“这东西不该在我车库里。”
五件器归位了。鼎、尊、卣、盘、匕。摆在团山博物馆的库房里,排成一排。还差最后一件——觚。三臣觚,三臣从死前饮诀别酒用的。
老严追了几个月,线索断在加拿大。一个华人古董商一九九〇年代在香港买过一件青铜觚,后来移民去了多伦多,古董商已经去世,家人不知道东西在哪。线索断了。
陈九舀坐在土地庙门口抽烟,老郭头蹲在旁边剥蒜。听完他说,老郭头把蒜皮吹了吹,说:“断了就断了。该出来的东西,迟早会出来。”
桓启在新加坡接到一封匿名信。
信是挂号寄来的,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盖了香港的邮戳。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件青铜觚。圈足内壁有铭文,拍得很清楚——“三臣饮此,从侯于地下。”
信纸只有一句话,打印的,没有签名。
“家父一九五〇年购于香港,愿将此觚赠予三臣后人。家父姓严,盘龙社旧人。他生前说,严家寻墓,也寻器。墓不挖,器当归。”
桓启把照片和信拍了照,发到群里。老严第一个回复,只有两个字:“严寻。”
是他太爷爷那一支的旁系,当年没跟严守拙去香港,留在了大陆。后来又去了香港,做古玩生意。那支人一直很低调,从不跟盘龙会的人来往。
陈九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觚的纹饰跟微侯簋的夔龙纹一模一样,是同一批工匠铸的。三臣觚,三臣诀别酒用的觚。
他给桓启发了条消息:“觚在哪?”
桓启回:“寄件人没留地址。但信是从香港寄的。我让人去查。”
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老郭头。”
“六器快齐了。”
“齐了就好。齐了,严家的心愿就了了。”
陈九舀没说话。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屋檐角上。月亮底下,龙尾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条趴着的龙。
六器还差一件。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等、归、还。
三颗珠子,六件器。
三千年。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