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铺子每天开门，不关门。
霍司琛在门口放了一口茶缸，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茶缸旁边放了一个暖壶，谁渴谁倒。茶不好，就是普通的绿茶，县城买的，三十块钱一斤，但烫嘴，能解渴。
书屋里所有资料都可以翻阅，不登记，不外借。霍镇山的笔记、陆青桐的手稿、陈沧溟的《葬经》残卷、三臣名谱碑拓片、微侯簋铭文拓片，全在书架上。谁想看谁拿，看完放回去就行。
来看的人不多，偶尔有。上个月来了一个大学生，写毕业论文的，题目叫《西周天命观的考古学证据》。他在铺子里待了三天，把七类资料翻了一遍，走的时候说：“霍先生，你这儿比我们学校图书馆还全。”霍司琛说：“不全。但都是真的。”
上上个月来了一个风水先生，五十多岁，穿对襟衫，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地理五诀》。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个下午，抄了三页纸，抄的是霍镇山的镇物九转之法。霍司琛在旁边看着，没拦。他走的时候，霍司琛说了一句：“养镇锁寻祭还，六个字，还字最后学。”风水先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
老郭头每天下午来铺子坐坐。他不看书，就是坐。坐在门口那把旧竹椅上，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两口，灭了，再点上。有人来问路，他用烟袋锅子指一指；没人来，他就着茶缸喝水，看霍司琛整理书架。
“老郭头，你天天来，不腻？”霍司琛问。
“你天天守，不腻？”
霍司琛想了想，没回答，把手里那本笔记放回书架。
小吴跑运输，从团山到龙尾村，一周两三趟。后车斗里有时带人，有时带东西。上个月带了团山微侯墓考古队的两箱陶片，碎得不成样子，但王所长说有用，拼起来能复原好几件器物。这个月带了一台除湿机，桓启从新加坡寄来的，说是怕铺子里的手稿受潮。除湿机很大，小吴一个人搬不动，霍司琛帮他抬进去，插上电，嗡嗡响。
“这玩意儿有用？”老郭头问。
“有用。”霍司琛指了指墙上挂的湿度计，“以前百分之七十，现在百分之五十。”
“哦。”老郭头看了一眼湿度计，又看别处了。
秋天，姬小峰从云南来了。他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几包茶叶，用笋壳包的，外面缠着麻绳。他说是他自己炒的，姬家村茶园的新茶，名字叫“姬山”。
霍司琛泡了一壶。茶汤金黄，香气清幽，入口微苦，回甘很快。
“好茶。”霍司琛说。
“好山出好茶。”姬小峰端着茶杯，坐在铺子门口的竹椅上，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上的树已经有些黄了，松树还是绿的，杂木的叶子开始变色，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颜料盘。
“神主牌契文公开后，姬家村来了好多人。”姬小峰喝了口茶，“有姓姬的来认祖，有姓季的来问是不是同宗，有记者来采访，有拍纪录片的人来取景。热闹了好一阵。”
“你烦不烦？”霍司琛问。
“不烦。”姬小峰把茶杯放下，“有人来，总比没人来好。”
老郭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那天傍晚，程见山从团山博物馆寄来一封信。霍司琛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印的是微侯簋的照片。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霍先生，我在团山博物馆工作了。每天面对微侯簋，想起在龙尾村的那一夜。脚步声还在耳朵里。”
霍司琛把明信片钉在铺子墙上。墙上已经钉了很多信——老严的、桓启的、姬小峰的、傅锦书的、霍安的。老郭头说：“铺子墙不够用了。”霍司琛说：“不够就钉天花板。”
老郭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好几处已经发了黑，是漏雨洇的。他说：“先把漏补了再钉。”
霍司琛点了点头。
入冬后，来的人少了。铺子里冷，霍司琛生了一个铁炉子，烧柴，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老郭头把竹椅搬到炉子旁边，坐着打盹。霍司琛在书架前整理资料，把今年新入藏的几份手稿编了目，归入相应的类别。
“陈家测绘”类又多了两本——陈九舀今年的测绘日志，团山和龙尾山的地形图，画得很细，等高线密密麻麻。“霍家镇龙”类多了一份霍安从美国寄来的软件使用手册，英文的，霍司琛看不太懂，但放在了霍镇山笔记的旁边。“陆家锁龙”类多了陆苏新翻译的一批手稿，陆青桐早年的信件，以前没整理过的。“严家寻墓”类多了老严寄来的一本旧书，民国出版的《古玩指南》，书里夹了一张盘龙会的名片。“桓家祭祀”类多了桓启寄来的一份祭祀祝词手稿，毛笔写的，字很工整。“姬家契文”类多了姬小峰寄来的一块神主牌契文的拓片，原大的，裱好了。
七类，一个铺子。
霍司琛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越摆越满的架子，站了很久。
除夕夜，三千年铺子不关门。
霍司琛在门口挂了一盏红灯笼，纸糊的，上面写了六个字——“养镇锁寻祭还”。毛笔字是他自己写的，不好看，但能认。灯笼点上了，烛火在纸上映出六个模糊的光影。
老郭头端着一碗饺子过来，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了半天。
“字写歪了。”他说。
“歪了好。”霍司琛接过饺子，“歪了才像人写的。”
老郭头没接话，把碗递给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笼。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六个字忽明忽暗。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土地庙。庙门口的子石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脚印印在上面，一串，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霍司琛端着饺子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老郭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的龙尾山黑黢黢的，山顶上那棵老松树看不见了，但松涛声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把饺子吃了，把碗放在茶缸旁边，转身进了铺子。
灯笼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