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山微侯墓遗址博物馆建在封土南麓,半埋在地下。屋顶是坡面的,长满了草,从远处看像一座长条形的坟包。王所长说这叫“地景建筑”,不破坏山形。陈九舀说:“像盖了层被子。”王所长笑了:“就是给墓盖床被子。”
展厅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微侯墓发掘现场,原址保护的墓室用玻璃封着,能看见回填后的封土和墓道石门的复制品。第二部分是微侯与三臣出土器物展,微侯簋、三臣六器、团山七器,全在一个大展柜里。第三部分是三家历史文献展,霍镇山的笔记、陆青桐的手稿、陈沧溟的《葬经》残卷、三臣名谱碑拓片,都装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隔着玻璃看。
开馆那天,王所长没请领导。他说:“领导来了要讲话,一讲话半天,耽误事。”他只请了各家后人。名单是他自己拟的,手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陈九舀、陆苏、霍司琛、霍安、老严、严镇山、桓启、姬继祖、姬小峰、傅锦书、老郭头、小吴。十二个人,加上王所长,十三。
微侯簋从省博借回来了,专车押运,武警护送。开箱的时候王所长亲自上手,戴白手套,把簋从箱子里捧出来,放在展柜中央。簋身的夔龙纹在射灯下泛着青绿色的光,兽面的眼睛凸出来,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
三臣六器围着簋摆成一个圆。鼎、尊、卣、盘、匕、觚。六件器,六个位置,间距一样,高低错落。圆的正中央是微侯簋,簋的前面放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微侯”。
团山七器单独放在另一个展柜里,是微侯墓出土的那七件青铜器,鼎、簋、壶、盘、甗、尊、卣。铭文记载的内容跟三臣六器互补,拼起来就是微国灭亡的全过程。
姬继祖是代表姬从周来的。姬从周年事已高,不能长途飞行,让儿子来。姬继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展柜前,手里拿着一份讲稿。王所长说:“不用念稿子,说几句就行。”
姬继祖把讲稿折好塞进口袋,清了清嗓子。
“姬氏不再是‘待天命’的姬氏。”他的声音不大,但展厅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姬氏是‘契成’的姬氏。这件微侯簋,是姬氏与三臣之间的信物。信物归位,姬氏心安。”
他说完,退后一步,对着展柜里的微侯簋鞠了一躬。
王所长走到陈九舀面前。
“陈九舀,你说两句。”
陈九舀愣了一下。“我说?我又不是领导。”
“你不是领导,你是陈远山的曾孙。”王所长把话筒递给他。
陈九舀接过话筒,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裤腿上还沾着泥,早上从龙尾村骑摩托车过来的,路上溅的。
“我是测绘员。被裁员的那种。”他开口,声音有点紧,但说开了就顺了,“我太爷爷陈远山,是葬经先生。他们守了龙尾山三千年。我没守什么。我就是把太爷爷走过的路走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展柜里的微侯簋。
“这个博物馆,不是纪念微侯的,不是纪念三臣的。是纪念‘守’这件事本身。”
他把话筒还给王所长,坐下了。
陆苏在旁边低声说:“说得好。”陈九舀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老严站在三臣鼎前面,看了很久。鼎的铭文上有“陈臣远、霍臣镇、陆臣沉”三个名字。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鼎腹的位置,指尖贴着玻璃,停了几秒。
“严家不寻了。”他说,“以后守。”
严镇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霍安拿着平板电脑在展厅里走来走去,用新版的探测软件扫描展柜的布局。他说要做一个虚拟展厅,放在网上,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霍司琛说:“你做,我帮你翻译中文。”
桓启把玉琮的复制品放在展柜旁边的台面上,跟微侯簋并排。复制品旁边放了一块小牌子,写着“桓氏祭祀玉琮(复制品),原件藏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他说:“原件不拿回来了,放在新加坡,让那边的人也能看见。复制品放在这儿,微侯不孤单。”
老郭头没进展厅。他坐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袋锅子,看着远处的团山。小吴蹲在他旁边,剥橘子吃。
“老郭头,你不进去看看?”
“看啥?东西都在庙里见过。”老郭头吐了口烟,“子石当台阶了,怀表放鼎旁边了,铜钱搁卣边上了。看够了。”
小吴把橘子掰了一半给他。老郭头接过去,塞进嘴里,酸得皱了一下眉。
黄昏,参观者散去了。王所长关了大部分灯,只留了展柜里的射灯。展厅空荡荡的,只剩下陈九舀一个人。
他站在展柜前,看着微侯簋。灯光下,簋身的夔龙纹像活着,蜿蜒的线条在青绿色的锈迹间流动。三千年前,微侯用这件簋盛黍稷,祭祀祖先。今天,它回到团山,回到微侯墓旁边。
陈九舀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簋腹的位置。玻璃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簋身的气息——沉的,厚的,压人的,跟三臣鼎的温厚不一样。这是王的气。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微侯簋安静地待在展柜里,射灯的光打在它身上,投下一圈圆形的影子。三臣六器围着它,像三千年前那样。
他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
器归原处。
春天,青桐小院的梧桐树开花了。
陆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是淡紫色的,喇叭形,一簇一簇的,挤在枝头。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里。
她没拂,就让它落着。
陈九舀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霜降糕。不是霜降,但老郭头说想吃,他就做了。糕蒸得不太好,有点硬,但豆沙馅是自己炒的,甜。
“花开得比去年多。”陆苏说。
陈九舀抬头看了看,没数,说:“多。”
两人在树下坐着,喝茶,吃糕。花瓣落在茶碗里,陆苏没捞,连花带茶一起喝了。她说:“外婆要是看见这棵树开花,应该会笑。”
陈九舀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看得见。”
风又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梧桐树下,石桌上,茶碗边,落了几片淡紫色的花瓣。陆苏没扫,陈九舀也没扫。
就让它们落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