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开得最盛的那天,陆苏搬了一架梯子,靠在树干上,爬上去摘花。陈九舀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她摘了满满一小篮,淡紫色的花瓣挤在一起,像一篮碎绸子。
“摘这么多干嘛?”陈九舀问。
“晒干。寄给他们。”陆苏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粉。
花晾在青桐小院的石桌上,铺了一层旧报纸,花瓣摊开,一朵一朵地摆整齐。太阳大,晒了两天就干透了。花缩小了,颜色从淡紫变成了暗紫,但香味还在,淡淡的,像隔夜的茶。
陆苏找了一沓牛皮纸小信封,每个信封里装一小把干花,封口用浆糊粘上。信封上写名字——老严、桓启、姬小峰、傅锦书、霍安。每个信封里附一张卡片,卡片是她自己画的,钢笔速写,画的是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底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外婆陆青桐种的梧桐,今年开花了。青桐年年,人在花在。”
她骑自行车去镇上寄。邮局的人称了称,说超重了,要加钱。她加了。
陆青桐的手稿全部翻译完了。最后一批是陆青桐晚年的随笔,写在各种纸上——日历背面、信封里衬、旧报纸的空白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连陆苏也认了半天。但都译完了,一个字没漏。
陆苏把译稿整理成册,用电脑排版,自己设计了封面。封面是梧桐叶的轮廓,淡绿色的底,深绿色的叶脉,上面四个字——《青桐小集》。她自费印了三百册,找的是县城一家小印刷厂,老板说三百册太少,不划算。陆苏说加钱。老板就印了。
扉页上的字她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外婆陆青桐,一生守三事:铜钱、梧桐、一个问题。问题已答,铜钱归泉,梧桐开花。外孙女陆苏,谨以译稿,代外婆还愿。”
陈九舀拿到第一本,翻开看了几页,合上。
“怎么了?”陆苏问。
“没什么。”他把书放在桌上,手指头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觉得,你外婆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你。”
陆苏没说话,把书从他面前拿过去,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让他看。那行字是陆青桐写的——“知微吾儿,若有一日你能读懂这些字,母亲已经走了。不要哭。母亲这一生,等过,守过,没白活。”
陈九舀看完,把书合上,还给陆苏。
“你哭了?”他问。
“没有。”陆苏揉了揉眼睛,“风大。”
陈九舀骑摩托车,后座驮着陆苏和几本《青桐小集》,去团山微泉。路不好走,颠得厉害,陆苏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抱着书。书用塑料袋包着,怕沾泥。
微泉还是那个微泉。溪边巨石下的泉眼,水还是那么凉,那么清。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金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外婆,书放这儿了。你看得见。”陆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陈九舀站在旁边,没说话,点了一根烟。
“你不说两句?”陆苏问。
“说啥?”
“随便说。”
陈九舀想了想,对着泉眼说:“外婆,喝茶。”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塞进口袋。两人骑摩托车回龙尾村。
到村的时候,太阳快落了。陆苏没回青桐小院,直接去了土地庙。老郭头正蹲在庙门口剥蒜,看见她,把蒜放下,站起来,进屋端了两杯茶出来。
陆苏在门槛上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解渴。
“老郭头,你守土地庙多少年了?”
老郭头端着茶缸子,在她旁边蹲下来,想了想。
“我爷爷守,我爹守,我守。”他喝了口茶,“多少年算不清。守不是按年算的,是按人算。”
“按人算怎么算?”
“人活着,就算。人死了,换人算。”老郭头把茶缸子放在地上,“你外婆守了二十一年,也算。”
陆苏没说话,把茶喝完,把空碗放在门槛上。
入夜,梧桐树影投在青桐小院的青石地面上。月亮从龙尾山顶升起来,光透过花枝,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影。陆苏在树下支了躺椅,铺了一条薄毯,躺上去,仰头看花。
陈九舀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罗盘,没看,搁在膝盖上。
梧桐花香淡淡,不浓,但一直在。风一吹,香味就飘过来,像有人在远处煮茶。
“九舀。”
“你说,外婆等了一辈子的问题,答案到底是什么?”
陈九舀想了想。
“答案就是不用等了。”
陆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花落在石板上。
“也是。”
躺椅上,薄毯盖到胸口。梧桐树影在她身上慢慢移动,从肩膀移到腰,从腰移到脚。风停了,花不落了,树影定在那儿,像一幅画。
半夜,露水下来了。
陈九舀从门槛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躺椅边。陆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他弯腰,想把薄毯往上拉一拉,盖住她的肩膀。
梧桐树的一根新枝,从树干侧面伸出来,正好在陆苏躺椅的正上方。新枝不长,叶子也不多,但方向正好,像一把伞,遮住了躺椅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露水打在新枝的叶子上,积成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滑,滑到叶尖,滴下来——滴在了躺椅旁边的地上,不是滴在陆苏身上。
陈九舀蹲下来,看那根新枝。枝干是绿的,皮很嫩,像是今年刚长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对着躺椅。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新枝,指尖碰到嫩皮,凉的,湿的。
“谢了。”他低声说。
新枝没动。叶子上的水珠又滑下来一颗,滴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陆苏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是干的。薄毯还是昨晚盖的位置,没有露水,没有潮气。她坐起来,看了看头顶。梧桐树的新枝伸在躺椅上方,叶子被露水打湿了,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了摸薄毯。干的。
“陈九舀。”
“你昨晚帮我挪了躺椅?”
“没挪。”
“那露水怎么没打到我?”
陈九舀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没回答。
陆苏抬头看着那根新枝,看了很久。
“不是树有灵。”她说,“是枝繁叶茂,自然遮露。”
陈九舀喝了口茶。
陆苏从躺椅上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搭在椅背上。她走到梧桐树下,伸手摸了摸那根新枝。枝干是绿的,皮很嫩,轻轻一按就凹进去一个印子。
“外婆。”她说。
风来了,梧桐树哗哗响。花瓣又落了几片,落在她肩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根新枝的叶子上。
陈九舀把茶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走吧。去铺子。今天霍司琛说要把除湿机换个位置,搬不动。”
陆苏拍了拍肩上的花瓣,跟他走出小院。院门没关,风把门吹得晃了一下,又弹回来,半开着。
青桐小院的门,从来不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