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你来不光是为了喝酒吧?”老郭头把茶缸子推过去。
王所长喝了口茶,从包里掏出一张图纸,摊在供桌上。图纸上画着一块碑的草图,正面一个“还”字,背面留白,尺寸、材质、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龙尾山三臣墓遗址,得立一块保护标志碑。”王所长用手指头点着图纸,“不是文物碑,是纪念性的。三臣守了三千年,后人来了,得有个记号。”
陈九舀从门外进来,裤腿上沾着泥,刚从山上下来。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说:“立在土地庙后、三穴交汇处的山腰平台上。那个位置,三个穴都能看见。”
王所长点了点头,把笔递给他。“碑阴的名单,你来写。”
陈九舀接过笔,在图纸背面写。他写得慢,每个名字都写得很工整,不像他平时的字。陈家:陈远山、陈怀瑾、陈沧溟、陈九舀。霍家:霍镇山、霍司琛。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海外霍家:霍镇海、霍安。陆家:陆沉舟、陆青桐、陆知微、陆苏。严家:严寻、老严、严镇山。桓家:桓氏始祖、桓启。姬家:姬氏历代先祖、姬从周、姬继祖、姬小峰。傅家:傅月轩、傅锦书。郭家:老郭头。吴家:小吴。
写完,他把笔放下,退后一步,看了看。“漏了谁?”王所长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漏。”老郭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袋锅子点上。
碑取龙尾山青石,王所长亲自去选的。采石场在龙尾山北坡,石头是青黑色的,跟子石一个色。石匠是团山县城的老手艺人,姓刘,七十多岁了,刻了一辈子碑。他看见碑面上那个“还”字,问王所长:“这个字刻什么体?”王所长说:“陈九舀写的,你照着他的字刻。”刘石匠看了看陈九舀写在纸上的那个“还”字,说:“这个字写得好。有劲。”
碑刻好了,运到龙尾村那天又是霜降。各家后人能来的都来了。老严从旧金山飞来,严镇山从团山矿业来。霍安从硅谷飞回来,时差还没倒,眼睛红红的。桓启从新加坡来,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不太合身。姬继祖从东南亚来,姬小峰从云南来。傅锦书从北京来,手里拎着一箱《考古学报》。小吴从团山来,后车斗里装着微泉的水。十三个人,站在土地庙门口,围着那块碑。
碑用木架固定着,青石面还蒙着一层石粉。陈九舀端了一盆水,用抹布把碑面擦干净。“还”字露出来了,笔画深,棱角分明,刘石匠的手艺确实好。
“抬吧。”陈九舀说。
十三个人,分两排,每人伸出一只手,托住碑的边缘。碑不轻,但人多,抬起来不算费劲。从土地庙到山腰平台,走了大概一刻钟。路不好走,碎石硌脚,但没人松手。
碑身朝北——微侯隐居地神农架的方向。陈九舀蹲下来,用水平尺量了量,左右调了调,直到水平尺的气泡居中。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正了。”
碑立好,没人讲话。
老郭头从土地庙端了一碗水来,是子石台阶下积的雨水。他把水洒在碑座上,水顺着石座往下流,渗进土里。陆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梧桐干花,淡紫色的,已经干透了,花瓣薄得像纸。她把花撒在碑顶,风一吹,花瓣飘了几片,落在碑面上,落在“还”字的笔画里。
霍司琛从怀里掏出霍镇山笔记那页复印件——门楣上贴了几年,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他把复印件折了两折,埋在碑底,用土盖好。老严从口袋里掏出《寻墓谱》的最后一页,纸是旧的,边角磨烂了,上面写着严寻最后的记录——“此墓无宝,唯忠义耳。后人勿挖。”他把那页纸也埋在碑底。桓启把玉琮铭文最后一句的拓片贴了碑阴一角,用浆糊粘的,贴得很平。姬继祖从包里拿出神主牌契文最后一句的复印件,也埋了。小吴把微泉取的水浇在碑前土里,水渗得很快,几秒钟就没了。
陈九舀走到碑前,把掌心贴在碑面那个“还”字上。石头是凉的,但笔画深处有微微的暖意,像是刻的时候留下的体温。他贴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碑立完了。
众人在平台坐了一会儿。山腰的风不大,但凉,霜降的风带着一股干爽的冷。老郭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分给大家。霍安接过去,剥开一个,花生衣掉了一裤子,他吹了吹,继续剥。
山下龙尾村的炊烟升起来了,几缕白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小吴指了指村东头那户人家,说那是他新盖的房子,去年刚装修完。老严说不错,严镇山说还行。霍司琛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炊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阳快落了,山的影子压过来,把平台罩在阴影里。王所长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山。”大家陆续站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活动腿脚,有的把没吃完的花生塞进口袋。
碑在暮色里,青黑色的石面跟山体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个“还”字还看得清,笔画深,吃住了最后一缕光。
陈九舀最后一个下山。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薄雾从山脚往上升,缠在树腰上,碑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直就在那里,不是今天才立起来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雾越来越浓,身后的碑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明年霜降,碑面该有青苔了。后年,字缝里会长草。大后年,碑会被山慢慢吃进去。
吃进去好。吃进去了,就是山的一部分了。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加快了脚步。山下,老郭头已经煮好了霜降糕,等着他回去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