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的电话是半夜打来的。陈九舀当时正躺在青桐小院的躺椅上，梧桐树影罩着脸，半睡半醒。手机震了，他摸过来一看，是周教授的号码，从美国打来的。
“陈九舀，我看了你发来的照片。”周教授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换命于姬’这四个字，如果属实，商周史要改写。”
陈九舀坐起来，陆苏在屋里听见动静，端着一杯茶走出来。
“怎么说？”他把手机开了免提。
周教授清了清嗓子。“商周之际有一种‘代命’巫术。王者占卜，若卜得天罚，可以令臣下代为受罚。甲骨文里有记载，但从来没有实物证据。微侯簋铭文如果真是‘换命于姬’，那就是铁证。”
“你的意思是，周王伐微之后，微侯代周王承受了天罚？”
“对。周王伐微，微侯不降。周王说微侯义，不杀。微侯说愿代王受天之罚。周王同意了，让巫祝桓氏主持换命仪式。微侯受命，三臣从之。这就是‘换命契约’。”
陆苏把茶放在石桌上，坐下来。“那‘三臣从死’呢？”
“后刻的。”周教授说得很肯定，“换命仪式之后，周王命人补刻了‘微侯死，三臣从死’。目的是掩盖换命的真相。他要让后人以为微侯死了，三臣殉葬了。这样就没有人会去追究换命的细节。”
陈九舀想起陆沉舟的那份笔记。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架上抽出陆苏整理的那本《微侯墓器物录（全本）》，翻到陆沉舟一九四八年写的那一页。
“微侯簋‘三臣从死’四字，细观拓片，刀法与簋铭不同。疑是换命仪式后，周王命人补刻。补刻者，极可能为巫祝桓氏。”
他把这一段念出来，陆苏在门口听着，没说话。
“陆沉舟是对的。”周教授在电话里说，“他只看拓片就看出来了。这个人要是活到现在，商周考古的格局会不一样。”
陈九舀挂了电话，把陆沉舟的笔记放回书架。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几排手稿——陈远山的、霍镇山的、陆沉舟的、陆青桐的。四个人的智慧，跨越不同的年代，拼出了同一件事。
陈远山怀疑铭文有缺。霍镇山记录了他的怀疑。陆沉舟确认“三臣从死”为后刻。桓氏始祖留下玉琮铭文。
四个人，没见过面，没通过信，但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他给桓启发了一条消息：“换命契约的事，周教授确认了。玉琮上‘待姬氏后人，完契’是什么意思？”
桓启没回文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换命契约分‘死换’和‘生还’。三臣换的是‘死换’——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微侯代周王受罚。但契约里还有一条‘生还’。如果周王的后人在三千年内断绝祭祀，换命契约自动作废，三臣的命要‘还’回来。”
陈九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三臣的命还回来，还给谁？”
“还给他们的后人。也就是你们。”桓启顿了一下，“姬氏的祭祀如果断了，三臣的命就白死了。所以玉琮上刻‘待姬氏后人，完契’。桓家一直在等周王的后人出现。等他们来确认——祭祀没断。”
“如果断了呢？”
“如果断了，陈、霍、陆三家后人就要承回三臣的命。三臣的命很重，承不住的人会死。你太爷爷陈远山拒绝天命，不是怕天命，是怕承不住三臣的命。”
陈九舀沉默了。
陆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没喝。
“周王的后人现在在哪？”陈九舀问。
周教授在电话那头接上了话。“周王后人在历史中改姓为‘季’，隐居南阳。有一支清末迁到湖北，民国初年迁到四川，抗战时再迁云南，最后落脚在腾冲，改回姬姓。腾冲有一个姬家村。”
“姬家村。”陈九舀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
“对。姬家村的人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只知道祖上是北方来的，姓姬，不能做巫祝之事。族谱上有一条规矩——‘姬氏子孙，不得为巫祝之事。’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没人知道为什么。”
陈九舀想起姬小峰。他第一次来龙尾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姬氏等了三千年，等到的不是一个结果，是一个‘完’。”他当时以为姬小峰说的是神主牌契文。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桓启。”陈九舀说。
“在。”
“姬家村的人知道换命契约吗？”
“不知道。”桓启说，“他们只知道祖上有一条规矩，不能做巫祝之事。那条规矩就是防止姬氏子孙自己把自己卷进换命里。周王当年定这条规矩，是不想让后人再碰换命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桓家一直在等。等姬氏后人出现，等他们亲口说一句——‘祭祀没断。’”
陈九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梧桐树的新枝已经长到一人高了，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如果姬氏后人说‘祭祀没断’，那契约就完了？”
“完了。”桓启说，“三臣的命不用还。换命契约彻底终止。”
“如果不说呢？”
桓启沉默了几秒。
“不会不说。他们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挂了电话，陈九舀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陆苏从屋里出来，把那杯凉茶倒了，换了一杯热的，递给他。
“去腾冲？”她问。
“去。”陈九舀抽了口烟，“姬家村在腾冲。姬小峰的家。”
“姬小峰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但他应该知道。”
他把烟掐了，掏出手机，翻到姬小峰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明天再打。”陆苏说。
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茶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月亮从龙尾山顶升起来了，照在梧桐树上，树影在地上晃。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等、归、还。
三颗珠子，三代人，三千年。
姬家村。
他转身进屋，开始收拾行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