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腾冲的时候，天阴了。
陈九舀、陆苏、桓启三个人出了机场，租了一辆越野车，往高黎贡山深处开。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泥巴路。桓启开车，陈九舀坐副驾，陆苏坐后排，手里攥着那本《微侯墓器物录》。
“还有多远？”陈九舀问。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公里，但山路弯多，实际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桓启没说话，把稳方向盘，绕过一个大坑。
姬家村在山腰，几十户人家，全是姬姓。村口有一块清代的石碑，青石的，碑面风化得厉害，但字迹还能辨认——“姬氏宗祠规约”。规约有十几条，陈九舀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了。
“姬氏子孙，不得为巫祝之事。”
他把这条指给陆苏看。陆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村口一棵大榕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八十多岁，瘦，背驼，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他看见三个人从车上下来，没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足。
“找姬云山长老。”陈九舀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是陈九舀，陈远山的曾孙。这两位是陆苏和桓启。我们从龙尾山来。”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撑着竹竿站起来，动作慢，但稳当。
“我就是姬云山。”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跟我来。”
姬云山的房子在村子最深处，一栋老式的木楼，门口挂着“姬氏宗祠”的匾。匾是新的，漆色还亮，但木头是旧的，裂纹一道一道的。他把三个人领进堂屋，让他们坐下，自己爬梯子上了阁楼。
木梯咯吱咯吱响，陈九舀在下面听着，怕他摔下来。过了一会儿，姬云山从阁楼下来，怀里抱着一只木箱。箱子不大，紫檀木的，边角磨圆了，铜锁锈得发绿。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箱子里是一摞族谱，线装的，纸发黄，边角卷曲。姬云山把最上面那一本取出来，翻到第一页，放在桌上。
“这段序文，每代修谱都照抄，但没人知道什么意思。”他的手指头点着那一页，“你们看看。”
陈九舀凑过去看。毛笔小楷，字迹工整，但有些字的笔画已经洇开了，认不太清。
“姬氏先祖，武王之后。伐微有功，微侯代命。王许微侯三事：不绝其祀，不毁其墓，不夺其臣。三臣陪代，王许三臣一事：世守微侯墓。巫祝桓氏为契，刻于铜簋。王命刮去契文，不欲后人知。然契在天，不因刮而灭。”
他念完，抬起头。陆苏从背包里拿出微侯簋铭文拓片、三臣名谱碑拓片、玉琮铭文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三臣后人，持契来问了。”陈九舀看着姬云山，“三千年前的换命契约，三臣用命换了微侯祭祀不绝。契上写‘生还’条款——若姬氏断绝祭祀，则契约作废，三臣的命要还。我们来问的是：姬氏的祭祀，断了吗？”
姬云山看着拓片上的“陈、霍、陆”三个字，又看看玉琮上的“桓”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堂屋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昏。
“姬氏的祭祀，没有断。”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姬家村每年清明祭祖，供的是周武王。三千年，没断过。所以‘生还’条款从未触发。三臣的命，不用还。”
陈九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陆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桓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出头，皮肤黑，穿一件迷彩服，裤腿上沾着泥。是姬小峰。
“爷爷，客人到了？”他看见陈九舀，愣了一下，“陈哥？”
“姬小峰。”陈九舀站起来，“又见面了。”
姬小峰看了看桌上的拓片和照片，又看了看爷爷的表情，没问什么，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姬云山翻到族谱序文的后半段。那里有一段被虫蛀得只剩残字，一行一行地，缺了大半。但能拼出大概的意思。
“契成，三臣命归于姬。然三臣命重，姬命轻，承不住。三臣有余命，压在龙尾山。余命不散，龙首常抬。欲安龙首，需姬氏后人亲至龙尾，还余命于三臣之后。”
姬小峰把这行字念了一遍，抬起头。
“爷爷，我去。”
姬云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去做什么吗？”
“还余命。”姬小峰说，“三千年前祖宗承不住，三千年后孙子去还。”
堂屋里安静了。外面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姬云山把族谱合上，放回木箱，锁好。他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递给姬小峰。
“拿着。族谱以后你管。”
姬小峰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陈九舀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的山很高，云缠在半山腰，像一条白带子。山下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行一行地后退。
“姬小峰，余命的事，不急。你先把手头的事安排好。”
“没什么好安排的。”姬小峰把钥匙系在腰带上，“茶园有工人管，祠堂有族里的人看着。我去龙尾山，还完余命就回来。”
桓启从包里拿出玉琮的复制品，放在桌上。
“这是桓家祠堂的玉琮复制品。原件在新加坡。琮上刻着‘待姬氏后人，完契’。你去了龙尾山，把这句话念一遍，契就完了。”
姬小峰看着那尊玉琮，伸手摸了摸。玉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
“姬家村的人，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他说，“只知道祖上是北方来的，姓姬，不能做巫祝之事。我小时候问过我爷爷，为什么不能做巫祝之事。他说不知道，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现在知道了。”陆苏说。
“现在知道了。”姬小峰点了点头。
陈九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明天一早走。今天先在村里住一晚。”
姬云山站起来，拄着竹竿，走到门口。
“住我家。房间有，床单是新换的。”
傍晚，姬小峰带陈九舀去茶园。茶园在村后山的坡上，一梯一梯的，茶树不高，但叶子很绿。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这些茶树，是我爷爷年轻时候种的。”姬小峰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递给陈九舀，“你嚼嚼。”
“好茶。”
“姬山茶。牌子是我自己起的。”姬小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包装袋上印的那句话，‘天命乃还’，我以前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
陈九舀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山。云从山脚往上爬，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往天上铺棉花。
“陈哥。”
“还余命的时候，我要做什么？”
陈九舀想了想。
姬小峰点了点头。
“好。”
太阳快落了。茶园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茶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棵是哪棵。山下的村子亮起了灯，一粒一粒的，像撒在山谷里的黄豆。
陈九舀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等、归、还。
还余命。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