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腾冲飞回省城,再从省城坐车到龙尾村,折腾了一整天。姬小峰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攥着扶手,指节发白。陈九舀说你别紧张,他说我没紧张,就是觉得这铁疙瘩不靠谱。陆苏在旁边笑了,姬小峰也跟着笑了一下,但手没松。
到龙尾村的时候,天快黑了。老郭头站在土地庙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子石。石头被他擦得发亮,裂纹里的泥都用竹签剔干净了。他看见姬小峰,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擦。
霍司琛在铺子里烧水,茶壶搁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老严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看着远处的山。严镇山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霍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龙尾山的三维地形图。
“都到了。”霍司琛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拎着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姬小峰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没喝。他站在子石前,看着那道裂纹。裂纹从第八个字延伸到第九个字中间,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五年了,没动过。
“老郭头,这裂纹还会合吗?”姬小峰问。
老郭头把抹布扔进水桶,站起来,捶了捶腰。“快了。等你把余命还了,它就合了。”
陈九舀把姬云山的话转述了一遍。换命如以器承水,三臣之命是水,姬氏之命是器。器小水大,承不住的部分溢出,压在龙尾山,叫余命。余命压龙脉,龙脉抬头。龙不是要翻身,是撑得难受。
姬小峰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供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针。针是姬云山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专门用来刺血祭祖的。针很细,银白色,针尖磨得发亮。
“现在?”他问。
陈九舀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土地庙里的灯还没点,光线暗,但够用。
“现在。”
“陈臣远,霍臣镇,陆臣沉。”
他念出三臣的名讳,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血珠从指尖滴落,滴进裂纹里。裂纹像一张嘴,把血吸了进去。裂纹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微微亮了一下,像萤火虫,像远处的灯。
姬小峰转过身,把流血的中指按在陈九舀掌心。指尖触碰的瞬间,陈九舀感到一股极轻微的暖流从掌心涌入,顺着血管往上走,停在胸口。不重,不沉,像一片羽毛落在那里。
子石的裂纹缓缓合拢。不是消失,是愈合。石头的纹路从两边往中间长,像伤口结痂,像树皮包住疤痕。最后只剩一道极细的金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归”字的末笔。
老郭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金线。石头是温的,比周围的温度高了一点。
“归了。”他说。
姬小峰把手指上的血擦了,坐在子石台阶上,长出了一口气。老郭头递给他一碗茶,他接过去,一口喝干。
“完了?”他问。
“完了。”陈九舀说。
那天晚上,龙尾山极安静。不是哑巴林那种死寂,是一种饱满的安静,像吃饱的兽,卧在窝里,不再动,不再叫,只是卧着。老吴第二天上山打猎,说山里的鸟叫变了。以前是清脆,现在是圆润。龙安了。不是被迫镇住的那种安,是饱了的那种安。
陈九舀躺在青桐小院的躺椅上,胸口那片羽毛慢慢融化,散入四肢百骸。不疼,不痒,就是暖。像冬天抱了一个热水袋,像夏天喝了一碗热茶。陆苏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天上的星星。
“什么感觉?”她问。
“像小时候我妈抱着我。”陈九舀说,“那种暖。”
陆苏没说话,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靠在他肩膀上。
姬小峰在龙尾村住了三天。第一天,他跟陈九舀上山,走了龙首、龙脊、龙尾三个穴的位置。陈九舀指给他看太爷爷滑倒的石头、爷爷等月亮的石头、父亲刻字的地方。姬小峰在每个地方都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第二天,他跟陆苏去了青桐小院。陆苏给他泡了一杯姬山茶,他喝了一口,说没自己炒的好。陆苏说那你下次带点来。他说行。
第三天,他在土地庙前磕了三个头。周武王的后人,给微侯的臣子赔罪。三千年前,周王承不住你们的命。三千年后,姬家还了。
陈九舀把他扶起来。“不用赔。换命契约,微侯同意的,三臣同意的。周王刮掉铭文,不是赖账,是不想后人知道。他给了微侯三事——不绝其祀,不毁其墓,不夺其臣。三事都做到了。周王没食言。”
姬小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我回去了。茶园还有事。”
“霜降来不来?”
“来。每年都来。”
姬小峰走了。背着那个竹篓,沿着来路走出龙尾村,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还开着,霍司琛在门口扫地,老郭头蹲在土地庙门口抽烟,陈九舀的摩托车停在铺子门口,后座上绑着测绘仪。
他转过身,继续走。
老严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每年霜降,姬家村也来一个人吧。周王的后人,微侯的臣子,坐在一起,给老祖宗们看一眼。
桓启说他也来。霍安说他也来。严镇山说他也到。
陈九舀说好。每年霜降,龙尾村土地庙,七家后人聚齐。替老祖宗守一夜。
老郭头把子石台阶上的灰尘扫干净,把供桌上的香炉摆正,点了一炷香。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在无风的暮色里慢慢散开。
余命还了。龙安了。
明年霜降,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