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命归还的第二天,老吴上山打猎了。
他以前不怎么上山,说山里的鸟叫得瘆人,像哭。那天他背着一杆老猎枪,从龙尾村后山上去,走到哑巴林边上,站住了。他听见鸟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不是哭,是叫。叽叽喳喳的,像吵架,又像唠嗑。
陈九舀在铺子门口洗摩托车,看见老吴从山上下来,问他打到什么了。老吴说没打,就是上去听听鸟叫。陈九舀问鸟叫怎么了。老吴说变了。以前是清脆,现在是圆润。
“圆润?”陈九舀没听懂。
“就是饱了的那种叫。”老吴把猎枪靠在墙上,蹲下来,点了一根烟,“以前鸟叫,听着像饿。现在听着像吃饱了,没事干,闲唠嗑。”
陈九舀把水管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没上山,但他能感觉到。龙尾山安静了。不是死寂,是一种饱满的安静。像一个人吃饱了饭,躺在椅子上,不说话,不翻身,就是待着。
陆苏从青桐小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她看陈九舀坐在门槛上发呆,把豆浆递给他。
“想什么呢?”
“想那片羽毛。”陈九舀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化了。散到全身了。”
“什么感觉?”
“像小时候我妈抱着我。”陈九舀想了想,“那种暖。”
陆苏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把手掌摊开。她的掌心也有暖意,但跟陈九舀的不一样。她说像小时候外婆抱着她,那种暖。不是温度,是味道。外婆身上的味道,樟木箱、旧书、还有一点淡淡的药香。
霍司琛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霍镇山的笔记。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陈九舀看。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三臣之命,散入后人,命不绝。”
姬小峰在龙尾村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陈九舀上了山。从土地庙出发,经龙首穴、龙脊穴、龙尾穴,绕山一周。陈九舐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指给姬小峰看太爷爷滑倒的石头、爷爷等月亮的石头、父亲刻字的地方。姬小峰在每个地方都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但走的时候在那块石头旁边放了一颗茶叶。是他自己炒的姬山茶,用纸包着,小小的一颗。
第二天,他跟陆苏去了青桐小院。梧桐树已经很大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姬小峰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他说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梧桐树。陆苏说这是外婆种的。姬小峰说好树。他在树下坐了一个下午,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块霜降糕。糕是老郭头做的,不是霜降,但他想吃,老郭头就做了。
第三天,他在土地庙前磕了三个头。
周武王的后人,给微侯的臣子赔罪。三千年前,周王承不住你们的命。三千年后,姬家还了。
陈九舀把他扶起来。“不用赔。换命契约,微侯同意的,三臣同意的。周王刮掉铭文,不是赖账,是不想后人知道。他给了微侯三事——不绝其祀,不毁其墓,不夺其臣。三事都做到了。周王没食言。”
姬小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银针,递给老郭头。老郭头没接,说针你留着,以后用得着。姬小峰把针收回去,背起竹篓。
“那我回去了。茶园还有事。”
“霜降来不来?”陈九舀问。
“来。每年都来。”
姬小峰走了。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还开着,霍司琛在门口扫地,老郭头蹲在土地庙门口抽烟,陈九舀的摩托车停在铺子门口,后座上绑着测绘仪。他转过身,继续走。
老严走之前,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他喝了两杯茶,看了墙上的信。程见山那封钉在最显眼的位置,他读了,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以后每年霜降,姬家村也来一个人吧。”老严说,“周王的后人,微侯的臣子,坐在一起,给老祖宗们看一眼。”
桓启在旁边点了点头。“姬小峰来,我负责接送。”
霍安说他也来,带着新版的探测软件。严镇山说他也到,从团山矿业开车过来,一个多小时就到。
陈九舀说好。每年霜降,龙尾村土地庙,七家后人聚齐。替老祖宗守一夜。
老郭头蹲在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守一夜不够。守一辈子。”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点了头。
众人陆续离开。老严和严镇山一起走,兄弟俩并排,没说话,但步调一致。霍安自己打车去机场,赶红眼航班。桓启的车停在村口,他拉开车门,没急着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还字碑的方向。碑在山腰上,看不太清,但“还”字的轮廓在暮色里还能辨认。
他上了车,车开走了。
三天后,桓启打来电话。
陈九舀当时正在青桐小院的梧桐树下擦罗盘,手机响了,是桓启的号码。
“陈九舀,我在玉琮上补刻最后一行时,发现琮身有一处极细的裂纹。”桓启的声音有点紧,“裂纹下面,透出另一层刻痕。被玉皮覆盖的原始刻痕。”
陈九舀放下罗盘。
“刻的什么?”
“还没完全读出来。但已经能看清几个字了。”桓启顿了一下,“‘微侯不死。三臣不换。’”
陈九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微侯不死?”
“对。微侯没有死于伐微之役。三臣没有换命。”桓启的声音很低,“原始的刻铭,跟微侯簋上的铭文完全相反。”
陈九舀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玉琮在哪?”
“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我跟实验室约了,明天做显微CT扫描。你要不要来?”
陈九舀看了看陆苏。陆苏正在屋里翻译手稿,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梧桐树下,点了一根烟。陆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微侯墓器物录》。
“怎么了?”
“玉琮上有原始刻铭。微侯不死,三臣不换。”
陆苏愣了一下,翻开手里的书,翻到陆沉舟的那份笔记。一九四八年春,陆沉舟写的那一段——“微侯簋‘三臣从死’四字,细观拓片,刀法与簋铭不同。疑是换命仪式后,周王命人补刻。”
“陆沉舟是对的。”陆苏把书合上,“‘三臣从死’是后刻的。原始铭文不是这样。”
陈九舀把烟掐了,塞进口袋。
“订票。明天飞新加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