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的实验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灯是白炽灯,照得整个房间惨白。桓启穿着白大褂,站在CT扫描仪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陈九舀和陆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个小时。
“出来了。”桓启把报告递过来,手指头点着其中一页,“十六个字,分四行。玉皮下面的原始刻铭,三千年前刻的,从来没被人看见过。”
陈九舀接过去看。报告上是玉琮的显微CT重建图像,刻铭被提取成三维模型,笔画清晰,边缘锐利,像是昨天刚刻的。
“微侯不死。三臣不换。姬王自承。天命乃完。”
他把这十六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实验室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陆苏凑过来,把报告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跟微侯簋上的铭文完全相反。”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教授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凑到屏幕前看了半天。
“微侯不死。”他念了一遍,“微侯没有死于伐微之役。三臣不换——三臣没有参与换命。姬王自承——周王自己承受了天罚。天命乃完——天命完成。”
“微侯簋上的铭文是假的。‘微侯死,三臣从死’是后刻的。有人改写了历史。”
郑老师从隔壁办公室赶过来,手里拿着微侯簋的多光谱扫描图。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灯箱上,左边是簋铭,右边是琮铭。
“簋铭的‘微侯死’三个字,刀法跟其他字不一样。”郑老师用笔尖点着那几个字,“刻得深,笔画硬,不是同一个工匠的手笔。而且刻的时候,原来的字已经被刮掉了。刮痕在,能看出来。”
“谁刮的?谁刻的?”陈九舀问。
陆苏翻出手机里的陆沉舟笔记照片,找到一九四八年写的那一段。她把手机递给陈九舀,陈九舀看了一眼,递给桓启。
“余疑微侯簋铭文非止刮去‘换命于姬’四字。可能整篇铭文皆被改刻。”
桓启读完,把手机还给陆苏。
“陆沉舟是对的。他只看拓片就看出来了。”
陈九舀站在灯箱前,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很久。簋铭和琮铭,一件是青铜器,一件是玉器,出自同一个时代,记载同一件事,但内容完全相反。一个说微侯死了,三臣从死。一个说微侯没死,三臣没换命,周王自己承担了天罚。
“如果微侯没死,他在哪?”他问。
实验室里安静了。
周教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
“微侯如果没死,周王不可能让他留在原地。换命契约如果不存在,那周王伐微之后,微侯去了哪里?史书没有记载,考古没有发现。他像是从历史上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桓启说,“是被藏起来了。”
陈九舀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老严打来的。他接起来,老严的声音带着一股兴奋,不像他平时的调子。
“陈九舀,我在严家旧档里找到一条记载。严寻民国初年寻访过一座‘无主商周墓’,在湖北神农架深处。墓极简陋,只有一具石棺,棺内无骨殖,只有一件青铜小鼎,鼎内铭文四字——‘微侯之隐’。”
陈九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墓在什么地方?”
“神农架老君山南麓,一条叫微溪的山涧旁。严寻找到了,没挖。他在《寻墓谱》上写了——‘此墓无宝,唯忠义耳。后人勿挖。’”
挂了电话,陈九舀看着桓启和陆苏。
“微侯没死。他去了神农架。”
陆苏翻开手里那本《微侯墓器物录》,翻到陆沉舟画的那张墓室器物分布图。图上,棺椁后方有一块竖立的石板,标注“三臣名谱碑”。棺椁前方,七件青铜器排成半圆。棺椁中央,是空的。
“团山的墓是空的。”陆苏说,“微侯不在那里。”
“团山的墓是衣冠冢。”桓启说,“三臣给微侯建的假墓。真墓在神农架。”
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窗边。实验室的窗户很高,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天是灰的,云很厚。
“去神农架。”他说。
郑老师从灯箱上把两张图取下来,小心地收进文件夹。“你们去,我在这里继续做分析。簋铭和琮铭的对照研究,论文可以写一篇大的。”
周教授把凉咖啡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神农架那个地方,我去过。老君山南麓,微溪,地形复杂,原始森林,没人带路进不去。”
“严寻去过。”陈九舀说,“他有路线图。”
桓启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整了整西装的领子。
“我安排车。明天一早出发。”
陆苏把那本《微侯墓器物录》塞进背包,拉链拉好。
“微侯如果没死,他在神农架住了多久?什么时候死的?葬在哪里?墓里除了那件小鼎,还有什么?”她看着陈九舀,“这些问题,只有去了才知道。”
陈九舀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等、归、还。
“去了就知道了。”
三个人走出实验室。走廊很长,灯是一节一节的,走到哪里亮到哪里。桓启走在最前面,步子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陆苏跟在他后面,陈九舀走在最后。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九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门已经关了,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郑老师坐在灯箱前,还在看那两张图。
他转过身,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负一,负二,负三。门开的时候,是地下停车场。桓启的车停在不远处,黑色的奔驰,保镖已经发动了车,车灯亮着。
“先回酒店收拾东西。”桓启拉开车门,“明天一早出发。神农架,微溪。”
陈九舀坐进车里,掏出手机,给老严发了条消息。
“严寻的路线图,发给我。”
老严秒回。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寻墓谱》上的一页。手绘的地图,线条简单,但标注很详细——从神农架林区入口到老君山南麓,沿微溪上行五里,台地,石棺,青铜小鼎。
陈九舀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严寻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微溪水清,可饮。墓在台地中央,坐北朝南,正对龙尾山。”
正对龙尾山。
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千年了。
微侯,你在神农架待了三千年。
明天,有人来看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