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比预想的难走。严家《寻墓谱》上画的那条路线,是民国初年的路,几十年没人走,早就被荒草和树藤吃掉了。小吴拿着柴刀在前面开路,一刀一刀地砍,树枝噼里啪啦地断。陈九舀跟在他后面,背包里装着水和干粮,陆苏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本《微侯墓器物录》。霍司琛和老严走在最后面,两人都不说话,各自看着脚下的路。
微溪不大,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宽的地方也不过几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亮。溪声不大,潺潺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沿微溪上行约五里,山势豁然开朗。两边的山往后退,中间出现一小片台地,不大,半个足球场的样子。台地上长满了草,草很深,踩上去没过脚踝。台地中央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堆,不高,半米左右,形状浑圆,像是被人堆起来的。土堆上长着一棵老松树,树干不粗,但很老,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乌龟壳。
陈九舀站在台地边缘,往南看。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座山轮廓模糊,但他知道那是龙尾山的方向。土堆坐北朝南,正对着龙尾山。
“就是这儿了。”老严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撒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寻墓谱》的原件,翻到那一页,对照着看了看。“严寻画的图,就是这个地方。台地,土堆,老松树。都对上了。”
三块石头,三个姓。石头后方各有一座更小的土堆,比中央的土堆矮了一半,围着中央的大土堆,像三个臣子拱卫着主人。
霍司琛站在那块刻着“霍”的石头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字。刻得不深,笔画简单,但很工整。他没说话,站起来,退后一步,鞠了一躬。
“严寻当年找到这里,也没挖。”老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在《寻墓谱》上写了——‘此墓无宝,唯忠义耳。后人勿挖。’”
陈九舀站在土堆前,看着那棵老松树。松树的枝干往南伸,朝着龙尾山的方向,像一个人伸着手,指着远方。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珠子温温的,跟他的体温一样。
“不挖。”他说。
老严点了点头。霍司琛点了点头。陆苏把那三块石头上的苔藓重新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微侯在这里住了多久?”她问。
没人能回答。严寻的《寻墓谱》只记载了墓的位置,没记载微侯的生平。他是哪一年来的,住了多少年,什么时候死的,葬在哪里——这些都没有记载。台地上只有一座土堆,一棵老松树,三块刻着姓名的石头。
小吴在溪边蹲着,洗手。他洗着洗着,手停了。
“你们来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四个人走过去。微溪的水面上泛起极淡的金色光,不是反光,是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光点很小,像碎金箔,在水里浮浮沉沉,顺着水流往下漂。光源来自溪边一块巨石下的泉眼。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不大,但很急,涌出来的水带着金色的光点,在溪水里慢慢散开。
泉眼旁有一块青石,被水冲刷得很光滑,石面上刻着两个字——“微泉”。字是篆书,笔画圆润,刻得不深,但很清楚。
他把手放下,看着掌心里剩下的水。水从指缝漏下去,滴在泉眼边的石头上,金色的光点在掌心里闪了一下,灭了。
“怎么了?”陆苏问。
陈九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三千年前,臣子给主人取的泉水。三千年后,臣子的后人喝到了。”
陆苏也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甜的。”
霍司琛和老严没喝。小吴喝了两捧,说凉,但好喝。
五个人在台地上坐了一会儿。老严把《寻墓谱》合上,塞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天快黑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小吴在前面带路,走得快,但稳。陈九舀走在最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地被暮色笼罩着,看不太清,但老松树的轮廓还在,像一个老人站在那儿,朝南望着。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停在林区入口处,小吴发动车,车灯亮了,照出一片白花花的路面。陈九舀坐进后座,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胸口那片羽毛的暖意已经散尽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不是消失了,是融进了身体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车开出林区,上了公路。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山后面是更黑的天。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陆苏靠在他肩膀上,也闭上了眼睛。
“九舀。”
“微侯一个人在神农架住了那么多年,他孤独吗?”
陈九舀想了想。
“有三臣陪着他。三臣在龙尾山,他在神农架。隔着一座山,但看得见。”
陆苏没再问了。
车继续开。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座山轮廓模糊,但他知道那是龙尾山的方向。
微侯在神农架,三臣在龙尾山。隔着一座山,看得见。
三千年了,还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