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展板更新那天,陈九舀没去。他在龙尾山测绘,手机放在背包里,没信号。等他下山回到铺子,天已经黑了,霍司琛递给他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寄件人,只写了“陈九舀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什么时候来的?”陈九舀接过去。
“今天下午。邮政的快递员送来的,从北京寄的。”
陈九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片刻字甲骨。甲骨不大,巴掌大,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上面刻着一行甲骨文,字迹清晰,笔画硬朗。他认不太全,但有几个字认得——“陈”“命”“新”。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
“天命在陈,不是过去式,是未来式。有人一直在等天命更新。现在等到了。他们会来找你。小心‘新命’。”
陈九舀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照片递给陆苏。陆苏正在铺子里喝茶,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新命?”
“不知道。”陈九舀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盖着邮戳,北京的,日期是五天前。邮票旁边有一枚极淡的印章,圆形的,印文模糊,看不清。
“盘古斋。”他把书放下,“民国时期北京一家旧书店的藏书印。我见过霍镇山笔记里夹的一张购书发票,上面盖的就是这个印。”
“盘古斋还在?”陆苏问。
“不知道。但这个印是老的,至少六十年以上。”霍司琛把信封还给她,“寄信的人用的是老印章,不是新盖的。说明这个人手里有盘古斋的旧物。”
老严的电话来得正好。陈九舀把照片拍给他看,他看了几分钟,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盘古斋,店主姓傅,叫傅月轩。他不是商人,是‘天命会’的成员。天命会相信天命会周期性更新,每次更新选中一个家族承载天命。商周易代是天命的第一次更新。此后天命在陈氏留存数百年,春秋时转移。他们一直在等下一次更新。现在,他们等到了——你。”
陈九舀把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陆苏站在旁边,也听了两遍。
“天命会。”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你太爷爷知道吗?”
“他知道。”陈九舀从口袋里掏出太爷爷的笔记,翻到那一页。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天命会者,守天命之更替者也。傅月轩其首。远山不与。”
“太爷爷不跟他们来往。”陈九舀把笔记收起来,“但他知道他们的存在。”
陈九舀和陆苏飞北京。傅月轩的孙子傅老先生住在东四一条胡同里,房子是老式的四合院,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傅老先生七十多岁,瘦,背微驼,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信不是我寄的。”傅老先生给他们倒了茶,茶汤金黄,香气清幽,“是我孙女锦书寄的。”
“傅锦书?”
“北大考古学博士,在社科院考古所工作。”傅老先生端起茶壶,又放下,“她寄那封信,不是让你接受天命。是告诉你,有人盯上你了。不是天命会——天命会到我爷爷这代只剩记录了。盯上你的是另一支,从天命会分出去的‘新命会’。他们不等了,他们要造天命。”
陈九舀端着茶杯,没喝。“新命会的首领是谁?”
傅老先生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本相册,翻到某一页,递过来。照片发黄,边角卷曲,拍的是一张合影。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穿长衫,一个穿西装。穿长衫的是傅月轩,穿西装的人他不认识。
“这是谁?”陈九舀指着穿西装的人。
“姬伯庸。新命会的创始人。姬氏旁支,民国初年移居南洋。他相信天命应该由姬氏承载,而不是陈氏。”傅老先生把相册合上,“他死了,但新命会传给了他的孙子。姬从周。”
姬从周。陈九舀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姬小峰的堂叔。姬家村的人,出去了,就没回来。
傅锦书下班后赶到四合院。她三十岁,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跟陈九舀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有力。
“我寄匿名信,不是故弄玄虚。”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新命会的人已经在龙尾山下了血引。他们要强换天命。”
“血引?”
“用与目标有气息关联的血涂于铜钱,埋入换命之地。”傅锦书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姬”字,用血涂过,暗红色的,已经干透了。“这是新命会的人埋在土地庙子石旁边的。被老郭头发现了。”
陈九舀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姬从周拿到了姬小峰的血。姬小峰从龙尾村回云南后,在昆明转机时被人割伤手臂,抢走了染血的衬衫。”傅锦书把文件翻到另一页,“血引已下。霜降还有七天。”
“七天。”
“七天。霜降正午,血引最强。姬从周会在那个时候动手。他要强换天命。”傅锦书看着陈九舀,“换命之术,你见过。姬从周不需要你的同意。他只需要血引到位。”
陆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怎么破?”陈九舀问。
傅锦书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手抄本,封面写着“傅家记录”四个字。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一行字。
“被换者先自换。用你自己的血,在霜降正午之前,把天命余气从子石换到自己体内,完全吸收。天命一旦完全进入你体内,外人就换不走了。”
陈九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自换之后,天命在我身上。姬从周换不走,但我自己就得背着这个‘天命’。”他抬起头,“我不想背。”
陆苏坐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
“你不背,他抢走。你背,你可以做一件事——像你太爷爷一样,拒绝天命。”
傅老先生端着茶壶,壶嘴的热气在灯光下飘散。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陈九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胡同,青石板路,两边是灰砖墙。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消失在巷口。
傅锦书把那本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陈九舀转过身。
“太爷爷走过的路,从土地庙出发,经龙首穴、龙脊穴、龙尾穴,绕山一周,最后回到土地庙。全程六十里。”
“你走过。”陆苏说。
“我走过。但那次走的是太爷爷的路,还的是太爷爷的记忆。这次走的是我自己的路,还的是天命。”
他走到桌前,把傅锦书那份文件收进背包,拉链拉好。
“回龙尾村。自换。走山。”
陆苏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傅锦书也站起来。“我跟你去龙尾村。新命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霜降之前,他们会有动作。”
陈九舀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从胡同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龙尾山的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子石在那里,血引在那里,姬从周的人也在那里。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等、归、还。
七天。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