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九舀就出发了。布鞋踩在碎石路上，鞋底薄，硌脚，但他没换鞋。太爷爷穿这双鞋走了六十里，他也能。陆苏跟在他后面，背着背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是霍司琛从铺子里找出来的，去年砍的，已经干透了。
第一段，土地庙到龙首穴。
路不难走，但长。从山腰绕过去，经过还字碑，再往上爬一段，就到了龙首穴。陈臣远当年走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龙尾山顶。山顶有棵老松，他想在松下封龙首穴的气。陈九舀走到老松前，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松脂黏手。他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胸口那块石头轻了一点。松针无风自动，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第一片记忆，归位了。”他说。
陆苏站在他身后，把手按在他后背上。“还有三片。”
陈九舀直起身，拍了拍树干，转身继续走。
第二段，龙首穴到龙脊穴。
路变陡了。碎石多，草也深，布鞋底薄，踩在石头上硌得脚底板疼。陈臣远在这里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棱上，磕破了皮，血渗进土里。陈九舀在同样的位置蹲下来，把手按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但按了一会儿就热了。石头表面沁出一层极细的水珠，顺着石纹往下流，像是石头在出汗。第二片记忆归位。他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有点疼，但没破。
“你太爷爷当年磕破了。”陆苏说。
“我知道。他磕破了，我没破。但他的疼传下来了。”
陆苏没说话，跟在他后面继续走。
第三段，龙脊穴到龙尾穴。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灌木，树枝刮着衣服沙沙响。陈臣远走到这里时天黑了，他坐在一块大石上等月亮出来。陈九舀走到那块大石前，天也快黑了。他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竹杖靠在旁边。陆苏在他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好喝，但解渴。
“月亮什么时候出来？”陆苏问。
“快了。”
两人坐在石头上等。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味道和一股淡淡的草香。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最远的那座山轮廓模糊，但陈九舀知道那是神农架的方向。微侯在那边，三臣在这边。隔着一座山，看得见。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不大，但够亮。月光照在大石上，石头是温的，像是有人刚坐过。陈九舀把手按在石面上，第三片记忆归位。胸口那块石头又轻了一些，从一块大石头变成了一块小石头。
他站起来。
“走吧。还有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龙尾穴回土地庙。
路是下坡，比上坡好走，但陈九舀走得比上坡还慢。每走一步，他都低头看看脚下。布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太爷爷当年留下的血印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些脚印就在那里，埋在土里，三千年了，还在。陈臣远封完三口气，回到土地庙，在子石前坐了一夜。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陈九舀走到土地庙的时候，天快亮了。老郭头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见他回来，没说话，把茶放在子石台阶上。
陈九舀在子石前坐下来。太爷爷坐过的位置，石板有一个浅凹，他坐进去，大小正好。他把手按在子石上，第四片记忆归位。子石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
他把手收回来，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陆苏在他旁边坐下，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
“走完了？”老郭头问。
“走完了。”
“还走吗？”
“不走了。”陈九舀睁开眼，摸了摸胸口，“但还没完。”
胸口那块石头还在。不是太爷爷的记忆，是霍臣镇和陆臣沉的记忆，以及周武王的原初记忆。那些记忆不属于龙尾山，走不完。它们压在胸口，不重，但沉，像一块磐石。
“要完全归还天命，必须在霜降正午之前，见到姬从周。”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陆苏也站起来。“姬从周在哪？”
陈九舀掏出手机，翻了翻傅锦书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昨晚的，只有一句话：“姬从周已入境。霜降前到龙尾村。”
“他快到了。”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等他。”
太阳升起来了。龙尾山的山脊被照成淡金色，还字碑的方向亮得刺眼。老郭头把茶端过来，陈九舀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但他没吐，咽下去了。烫从喉咙滑到胃里，暖洋洋的。
“姬从周来了，你打算怎么办？”陆苏问。
陈九舀把茶碗放在子石台阶上。
“把天命还给他。”
“还给他？”
“不是还给他个人。是还给‘姬氏’这个身份。周武王把天命还给陈氏，陈氏守了三千年。现在该还给姬氏了。不是换命，是还命。”
霍司琛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老严打电话来了。姬从周的车队已经进了平安县，中午之前到龙尾村。”
陈九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布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他低头看了看鞋，鞋面上沾着泥，还有露水。
“老郭头，太爷爷当年走完这条路，在子石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去哪了？”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等了多久？”
“等了三十年。姬家的人没来。他死了，也没来。”
陈九舀摸了摸手腕上的三颗珠子。等、归、还。太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他等到了。姬从周来了。
他转身走进土地庙，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供桌上放着那枚刻着“姬”字的铜钱，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漆。他把铜钱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钱是凉的，但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姬从周来了，我去见他。”他把铜钱揣进口袋，“在土地庙见。”
陆苏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路。山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村口。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还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来了。”她说。
姬从周。
陈九舀站在台阶上，没动。姬从周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
“陈九舀。”姬从周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姬从周。”陈九舀看着他，“你来了。”
“来了。”姬从周看了一眼子石，又看了一眼陈九舀胸口的位置，“天命在你身上。”
“在。”
姬从周沉默了几秒。
“自换了？”
“自换了。”
姬从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脊那道白线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睡醒的龙翻了个身。
“三千年前，周武王把天命还给陈氏。三千年后，陈氏后人把天命还给姬氏。天命循环，今日完成。”他看着陈九舀，“你愿意吗？”
陈九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举到姬从周面前。铜钱上的“姬”字被他的血盖住了，模糊了，看不清了。
姬从周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土地庙。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