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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归去来兮

葬经天书 迎风者 2224 2026-04-23 00:16:49

开春后,龙尾村的人陆续走了。

老严走的最早。正月初六,雪还没化完,他就拖着行李箱到了村口。陈九舀骑摩托车送他去县城坐长途车,老严坐在后座,行李箱绑在最后面,一路颠得哐当响。到了车站,老严把行李箱卸下来,撸起袖子给陈九舀看他的手臂。纹身洗掉了,激光洗的,疼了好几个月,洗完之后留了一圈淡淡的疤,像一条没有鳞的蛇。

“还疼吗?”陈九舀问。

“下雨天还疼。”老严把袖子放下来,“疼就疼吧。疼了记得自己是谁。”

霍安从美国飞回来过春节,住了五天,走的时候行李箱里塞满了老郭头做的腊肉和陆苏晒的梧桐花干。他说探测软件“微侯”已经更新到第三版了,启动画面还是还字碑的照片,启动音效还是微泉的水声。他说要让每个用这个软件的人,都听到微泉的声音。

桓启从新加坡寄来一封信,信里说桓家祠堂的香火每天不断,玉琮复制品放在龙尾村土地庙的供桌上,他让陈九舀帮忙照看。陈九舀把玉琮复制品摆在子石旁边,跟香炉并排。有人来上香,顺便也给玉琮上一炷。

姬小峰从云南寄来一包新茶,包装袋上印着“天命乃还”四个字。他说姬家村的神主牌放回祠堂了,契文淡了一层的背面朝外,来祭祖的人都能看见。有人问那是什么字,他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句话。没人追问,追问了他也不解释。

姬继祖从东南亚寄来一盒糕点,盒子很大,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南洋点心。盒子里附了一张纸条,姬从周写的,字迹工整:“契成之后,心平气和。霜降再见。”陈九舀把纸条贴在铺子墙上,和程见山的信并排。

傅锦书从北京寄来一摞新出版的《考古学报》,每本都翻到她的论文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论文题目越来越长了——《微侯簋铭文改刻与西周天命观:基于多光谱成像和显微CT的实证研究》。霍司琛说她越写越细,傅锦书回他:“细好。天命太大,我写不了。”

霍司琛没走。他本来就住在龙尾村,三千年铺子就是他的家。他把铺子的门拓宽了,换了一扇更大的木门,门口那口茶缸换成了茶壶,茶壶旁边放了一摞粗陶碗,谁渴谁倒。老郭头说你这铺子越来越像茶馆了。霍司琛说不是茶馆,是铺子。卖茶不收钱。

老郭头还是守土地庙。子石当台阶踩了几个月,磨得更光滑了,裂纹里的金线彻底看不见了。有人来上香,踩在子石上,老郭头也不拦,说踩就踩吧,石头本来就是给人踩的。

小吴在团山和龙尾山之间跑运输,一周三四趟。后车斗里有时带人,有时带东西。上个月带了团山微侯墓考古队的两箱陶片,这个月带了一台桓启捐赠的除湿机。除湿机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霍司琛帮他抬进去,插上电,嗡嗡响。

陆苏的斯坦福学术假到期了。她续了假,没回美国。她搬进了青桐小院,把梧桐树下的茶桌支起来,每天上午远程上课,下午在院子里翻译陆青桐手稿。梧桐树新枝已经长到一人高,树干从嫩绿变成了灰绿,皮上有了裂纹。她把躺椅支在树下,没课的时候躺在上面看书,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哗响。

陈九舀在平安县找了一份新工作——县博物馆编外测绘员,负责团山微侯墓和龙尾山三臣墓遗址的地形图更新。工资不高,但够用。他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后座绑着测绘仪和罗盘。早上从龙尾村出发,傍晚回来。路不好走,颠得厉害,但他骑得慢,不急。

立春那天,陈九舀一个人上了团山。

他背着背包,包里装着一块青石。石头是从龙尾山采的,青黑色,跟子石一个色。他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字——“还”。刻得不深,但笔画清楚,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他把石头装在背包里,爬到了微侯墓封土的正顶。封土顶上长满了草,草还没绿,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他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土是湿的,凉的,挖了没多深就碰到了石头。他把坑挖大了一点,把那块青石放进去,培上土,拍实。石头上刻的那个“还”字朝上,露在外面。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叠好,塞进石头旁边的土里。

纸条上写的是:“微侯,三臣,五家后人。三千年守,今日归位。臣不守,侯不等。山在,水在。”

落款只刻了一个“还”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上的雪已经化完了,山脊那道白线又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还字碑的方向,碑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还”字的笔画里长出了一株极细的草,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过身,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手机震了。陆苏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梧桐树的新枝上落了一只鸟,灰色的,在叫。”他回:“什么鸟?”陆苏回:“不知道,但叫得好听。”

陈九舀把手机揣进口袋,骑上摩托车,往龙尾村开。路上没人,路两边是田,田里还没插秧,水汪汪的,映着天光。他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冷。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夕阳照在龙尾山上,山体被染成了淡金色。还字碑的方向,碑面上的“还”字在夕阳里发红,像是刚刻上去的,还带着石粉。

他把摩托车停在铺子门口,霍司琛正在扫地,看见他回来,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陆苏在青桐小院,说让你过去喝茶。”

陈九舀把测绘仪从后座上卸下来,扛进铺子,放在书架上。书架又满了,霍司琛说下个月再打一个书架,陈九舀说行。他洗了手,走出铺子,往青桐小院走。

走到院门口,陆苏正坐在梧桐树下喝茶。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她看见陈九舀进来,倒了一杯,推过去。

“茶凉了。”

“凉了好。”

陈九舀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回甘。梧桐树的新枝在头顶轻轻晃,叶子沙沙响。远处,龙尾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山脊那道白线也看不见了,只有还字碑的方向还亮着一点光,像一粒星子落在地上。

陆苏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的山。

“明天干嘛?”

“去团山。测绘封土西北角,上次漏了一块。”

陆苏笑了一下。“都是日常。”

陈九舀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天边,像是刚从山后面升起来的。

“三千年,日常堆起来的。”他说。

陆苏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两人并排坐着,梧桐树影在月光下慢慢移动,从石桌移到茶壶,从茶壶移到茶杯,从茶杯移到两人的膝盖上。

夜深了。院门没关,风从门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梧桐叶的味道。陈九舀站起来,把竹椅搬到树下,躺上去。陆苏回屋拿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

“今晚睡这儿?”

“睡这儿。”

陆苏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也盖了一条薄毯。两人并排躺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梧桐树的新枝伸在躺椅上方,叶子挡住了露水。

“九舀。”

“明天霜降糕还有吗?”

“有。老郭头昨天做了一大锅,放在铺子里。”

“那明天早上吃霜降糕。”

“好。”

风停了。梧桐叶不响了。远处,龙尾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趴着的龙,安安静静的,不动,也不叫。龙安了。

他睡着了。没做梦。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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