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团山的时候,陈九舀的手机响了。陆苏打来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不像她平时的调子。
“微泉又开始泛金色了。”
陈九舀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在地上。“什么?”
“不是天命余气,是水里的矿物含量恢复了。周教授刚发的消息,他让研究生去采样了,数据还没出来,但肉眼就能看见。”陆苏顿了顿,“你去不去?”
陈九舀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落,但快了。从团山到神农架微溪,骑车要一个多钟头,到了天就该黑了。
“去。”
他调转车头,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轰的一声窜出去。路不好走,从团山到神农架要经过一段碎石路,颠得他屁股疼,但他没减速。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像是有人在吹哨子。
到微溪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苏站在溪边,手里拿着手电,还没开。她听见摩托车声,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陈九舀停好车,走过去。微溪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不是反光,是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光点很小,像碎金箔,在水里浮浮沉沉,顺着水流往下漂。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但不刺骨。
“周教授说上周就开始了,但一直没确定是不是眼花了。今天拍了视频,发给几个同行看了,都说是真的。”陆苏蹲在他旁边,也把手伸进水里,“不是天命,不是余气。是山自己,在发光。”
周教授后来发了语音过来。他说取样化验过了,水里含有一种极细的云母碎片,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会产生丁达尔效应。天命散后地气通畅了,地下水位上升,云母碎片被冲出来的就多了。光不是天命,是山自己透了口气。
陆苏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刻刀,走到泉眼旁那块青石前。石头被水冲刷得很光滑,石面上刻着“微泉”两个字,篆书,笔画圆润。她在“微泉”两个字旁边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蹲下来,开始刻字。刻刀不大,但很锋利,石头虽然硬,但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忆字没了。”他说。
“融进水里了。”陆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外婆的记性,化在微泉里了。以后谁喝这水,谁就替她记着。”
天快黑了。小吴开车到微溪口接他们,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亮着,照出一片白花花的路面。陈九舀和陆苏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暖洋洋的。
“老郭头打电话来了。”小吴一边开车一边说,“今晚土地庙做清明粿。”
“清明还没到。”陈九舀说。
小吴笑了一下。“老郭头说,今天微泉发光了,就是清明。”
车在碎石路上颠簸,车灯的光柱随着路面起伏,忽上忽下。陆苏靠着陈九舀的肩膀,闭上了眼睛。陈九舀没睡,他看着车窗外面的山。天已经黑透了,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但微泉的方向,似乎还透着一丝极淡的光,不是金色,是那种天黑透了之后最后一点余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山后面点了一盏灯。
到龙尾村的时候,土地庙的灯还亮着。老郭头站在门口,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里端着一笼刚出锅的清明粿。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灯光下飘散。
“来了?刚出锅。”老郭头把笼屉放在供桌上。
三个人洗了手,围坐在供桌旁边。清明粿是绿色的,艾草揉的面,皮薄,馅多,豆沙馅的,还有几是咸菜笋丁的。老郭头把一个豆沙馅的粿掰开,豆沙馅流出来,热气往上冒,甜香味在庙里弥漫开来。
“三千年,都透气了。”老郭头把掰开的粿递了一半给陈九舀,一半给陆苏。
陈九舀接过去,咬了一口。烫,但甜。豆沙馅在嘴里化开,沙沙的,不是太甜,刚好。陆苏也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咽下去了。
小吴吃咸的,两口就干掉一个,又拿了一个。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老郭头,这粿是不是比去年的好吃?”
老郭头正在倒茶,听见这话,想了想。“豆沙多熬了半个时辰。去年的熬太干了。”
“不对。”小吴又咬了一口,“不是豆沙的事。是面。今年的面比去年的软。”
老郭头把茶倒好,端起来喝了一口。“今年的艾草嫩。开春雨水多,艾草长得快,嫩。”
陈九舀把半个粿吃完,又拿了一个。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在品什么。陆苏看了他一眼,没问,继续吃。
四个人围坐在供桌前,吃粿,喝茶,没怎么说话。庙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新枝不晃了,叶子不响了。远处,龙尾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山脊那道白线又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老郭头把最后一个粿掰成四瓣,每人分了一瓣。
“吃完了。明年清明再做。”他把笼屉收起来,用抹布擦供桌。
陈九舀把最后一瓣粿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远处的龙尾山。月光很好,照得山脊白花花的,像是刚下过一场雪。
“老郭头。”
“微泉发光了。以后每年春天都发光。”
“好事。”老郭头把抹布洗了,晾在竹竿上,“山透气了,水也透气了。人也要透气。”
陈九舀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带着清明粿的甜味和艾草的清香。他呼出来,白雾在面前散开。
陆苏走到他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回青桐小院。”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路往青桐小院走。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苞,在月光下像一粒一粒的绿珠子。陈九舀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是露水打湿鞋底的声音。
走到院门口,梧桐树的新枝在月光下轻轻晃。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茶壶和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梧桐花瓣。陆苏把茶壶收了,把杯子洗了,放在石桌上晾着。
陈九舀在竹椅上坐下来,竹椅吱呀一声。他把腿伸直,靠着椅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天边,像是刚从山后面升起来的。
陆苏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盖了一条薄毯。
“九舀。”
“明天霜降糕还有吗?”
“有。老郭头今天做了两锅,一锅清明粿,一锅霜降糕。霜降糕在铺子里。”
“那明天早上吃霜降糕。”
“好。”
风又起了。梧桐叶沙沙响,新枝在月光下轻轻晃,叶子上的露水被风吹落,滴在石桌上,滴在茶杯里,滴在陆苏的薄毯上。陆苏没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陈九舀也没动,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月亮从龙尾山顶升到梧桐树梢,看着树影从石桌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夜深了。院门没关,风从门口灌进来,凉凉的。陈九舀站起来,把竹椅搬到树下,躺上去。梧桐树的新枝伸在躺椅上方,叶子挡住了露水。他闭上眼睛。
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