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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脚步声(续)

葬经天书 迎风者 1996 2026-04-23 00:16:49

程见山在龙尾村住了三天。他住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霍司琛收拾出来的,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了一根钉子挂衣服。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能看见龙尾山。

第一天,他帮霍司琛整理书架。书架上的书和手稿又多又杂,有的按类别放的,有的随手塞的,找起来费劲。程见山把所有的书取下来,擦掉灰尘,重新分类。陈家测绘一类,霍家镇龙一类,陆家锁龙一类,严家寻墓一类,桓家祭祀一类,姬家契文一类,傅家记录一类。七类,七格,一格不多,一格不少。霍司琛站在旁边看,没插手,只在他不确定的时候说一句“这本放那边”。

“老郭头,子石以后就一直当台阶了?”

“一直当。石头就是给人踩的。”

下午,他跟小吴上山认路。小吴背着柴刀走在前面,程见山跟在后面,两人从土地庙出发,经还字碑,到龙首穴,再到龙脊穴,再到龙尾穴,绕山一周,最后回到土地庙。全程六十里,走了大半天。程见山走得不快,但没喊累。小吴说这条路陈九舀走了好几遍,程见山说他知道。走到龙首穴老松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贴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小吴问他干嘛,他说没什么,就是站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了。程见山坐在铺子门口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陈九舀从测绘点回来,裤腿上沾着泥,在门口的水桶里洗了手,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陈哥。”程见山叫他。

“你还守吗?”

陈九舀抽了口烟,想了想。烟雾在暮色里飘散,细细的,直直的。

“守。但不是守墓,是守这个铺子。有人来,就给他倒杯茶。”

程见山把凉茶喝了,把空碗放在茶壶旁边。

“那我每年霜降来帮你倒茶。”

陈九舀把烟掐了,塞进口袋。

“好。”

“明年霜降,我再来。”他说。

老郭头蹲在台阶上抽烟,没抬头,但应了一声。

程见山背着背包,走出村口。走到那棵大槐树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还开着,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口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霍司琛在整理书架,陈九舀蹲在门口洗手,老郭头还蹲在台阶上抽烟。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很远,再回头的时候,铺子的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土地庙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像一粒豆子。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灭了,别在腰上。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看着程见山消失的方向。

“他不是七家后人。”老郭头对陈九舀说,“但他比七家后人还像七家后人。”

陈九舀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裤腿上擦干。

“守不是按血脉算的。是按人算。”

老郭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土地庙。

霜降又至。

程见山果然来了。他还带来一个人——他在团山博物馆的同事,一个学文物修复的姑娘。姑娘姓何,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这是小何。”程见山介绍,“她说她也想来看看。”

小何把水果放在铺子门口的桌上,对着霍司琛鞠了一躬。“霍先生好,我是团山博物馆文物修复室的,主要负责青铜器的除锈和保护。”

霍司琛点了点头,给她倒了一杯茶。

小何端着茶,站在铺子里,仰头看墙上那些信。老严的、桓启的、姬小峰的、傅锦书的、霍安的、程见山的。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封都看了。看到程见山那封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你写的?”她问程见山。

“脚步声。什么脚步声?”

程见山想了想。“你今晚在还字碑前坐一夜,就知道了。”

傍晚,众人在还字碑前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够暖。松柴烧起来,噼噼啪啪响,松脂味浓得呛人。老郭头把霜降糕端上来,一人一碗,糕是热的,豆沙馅流出来,烫嘴。小何吃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吐,咽下去了。

“好吃。”她说。

老郭头笑了一下。“好吃就多吃。”

“冷不冷?”程见山问。

“不冷。”小何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你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来干嘛?”

“听脚步声。”

小何没再问了。两人坐在碑前,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但山脊上那道白线还在,很淡,像一条快要断掉的银丝。

半夜起了风。松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小何闭了一会儿眼睛,没睡着。再睁开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到西边了,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手指,指着山下的龙尾村。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声音。从山下往上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很轻,但很有节奏。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密集,但不乱,像一支队伍在夜里行军。她屏住呼吸,仔细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走到碑前,停了。

安静了。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坐了一夜。茶壶里的水是凉的,军大衣上落了一层松针。程见山坐在她旁边,也坐了一夜,眼睛睁着,看着远处的山。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小何的声音有点哑,“脚步声。很多人的。”

程见山站起来,把军大衣叠好,放在碑座上。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小何。小何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靠着他站了一会儿。

“走吧。下山吃霜降糕。”程见山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但走得稳。太阳从龙尾山顶升起来了,照在还字碑上,碑面的“还”字在晨光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

走到土地庙门口,老郭头正端着霜降糕出来。他看见程见山和小何,没问什么,把两碗糕递给他们。

“刚出锅,烫。”

程见山接过去,递给小何一碗。小何接过去,咬了一口。烫,但甜。豆沙馅在嘴里化开,沙沙的,不是太甜,刚好。

“好吃。”她又说了一遍。

老郭头笑了一下。“好吃就多吃。明年霜降,还来。”

小何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糕。

陈九舀从铺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小何,点了点头。小何也点了点头。两人没说话,但都笑了。

太阳越升越高,龙尾山的山脊被照成淡金色。还字碑的方向亮得刺眼,碑面上的“还”字在阳光下像是刚刻上去的,还带着石粉。笔画里的蕨叶被照得透亮,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程见山把碗里的糕吃完,把空碗放在供桌上。他走到子石台阶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热了。

“老郭头。”

“明年霜降,我还来。带更多的人来。”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来多少,做多少。”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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