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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年年霜降

葬经天书 迎风者 2400 2026-04-23 00:16:49

又一年霜降。

龙尾村的人比往年多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停了好几辆车,有外省的牌照,也有本省的。老郭头蹲在土地庙门口抽烟,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开进来,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咋来这么多人?”他问霍司琛。

霍司琛正在铺子门口摆桌椅,多摆了两张桌子、八把椅子。“程见山带来的。还有几个是看了傅锦书的论文找过来的研究生,还有在网上看到‘三千年铺子’故事慕名来的。”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庙里。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口大铁锅出来,架在庙门口的空地上。锅是以前办流水席用的,好多年没用了,锅底积了厚厚一层灰。他让陈九舀帮忙刷干净,又让小吴去搬了两袋糯米粉、一盆豆沙馅。

“老郭头,你一个人做?”陆苏问。

“一个人。”老郭头把袖子撸上去,“来的人多了,糕要多做。”

“老郭头,今年霜降糕多做点,我们人多。”

老郭头正在揉面,头都没抬。“知道。做了一大锅,不够再蒸。”

那两个研究生是下午到的。一男一女,都是北大考古系的研究生,读了傅锦书的论文之后对微侯簋产生了兴趣,专门来龙尾村看看。他们背着帐篷和睡袋,说想在还字碑前住一晚。霍司琛说住可以,别生火,别抽烟,别乱扔垃圾。他们说好。

还有几个年轻人是从网上看到“三千年铺子”的故事找过来的。有写小说的,有拍视频的,有纯粹好奇的。他们没提前联系,直接导航到了龙尾村,看见铺子门口挂着“三千年铺子”的牌子,就进来了。霍司琛给他们倒了茶,他们喝了,坐在铺子里翻书架上的资料,翻了一下午。

傍晚,众人在还字碑前生了一堆火。

那两个研究生找到了“傅家:傅锦书”,小声嘀咕了几句,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写小说的人找到了“陈家:陈远山、陈怀瑾、陈沧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拍视频的人没拍,他把手机关了,坐在碑前,看着火发呆。

程见山在碑前坐了很久。他靠着碑座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小何坐在他旁边,也靠着碑座,手里捧着一碗霜降糕,糕已经凉了,她也没吃。

“你在听什么?”小何问。

程见山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现在你们来了,应该也听得见了。”

程见山睁开眼,看着她。“听见什么了?”

“脚步声。沙沙沙的,从山下往上走,走到碑前,停了。”

程见山笑了一下,没说话,把凉茶喝了。

火越烧越旺,松脂烧着了,冒出一股白烟,香味浓得像有人在煮松针茶。老郭头把霜降糕分给大家,一人一碗,糕是热的,豆沙馅流出来,烫嘴。小吴吃得太快,烫得直吸气,老郭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吴说抢不抢的,好吃就得趁热。

那两个研究生端着糕,蹲在火堆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碑上的名字。女的指着“陆家:陆沉舟、陆青桐、陆知微、陆苏”那一行,说陆青桐的论文她读过。男的问什么论文,女的说不是论文,是手稿,翻译成英文了,发表在东亚考古杂志上。男的哦了一声,继续吃糕。

写小说的人端着糕,走到陈九舀旁边,蹲下来。

“陈哥,你是陈家的后人?”

“你们家守了三千年?”

“不是我家。是陈家、霍家、陆家,三家。还有严家、桓家、姬家、傅家。七家。”

写小说的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故事写出来,没人信。”

“信不信的,不重要。”陈九舀把糕吃完,把碗放在地上,“山在,水在,人在。就行了。”

夜深了,火小了。霍司琛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火星子往上飘,飘到碑面上,灭了,留下一个黑点。老郭头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说留着。火星子也是记号。

那两个研究生去帐篷里睡了。写小说的人靠着碑座打盹。拍视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没打招呼。程见山还坐在碑前,茶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他没去续,把茶壶放在脚边。小何靠在他肩膀上,也睡着了。

天快亮时,火彻底熄了。只剩一堆红红的炭火,在晨风里慢慢变灰。太阳从龙尾山顶升起来,照在碑上,碑面的“还”字在晨光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

老郭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好了。明年霜降,再来。”

他先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小吴跟上去,扶着他。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一长一短,慢慢消失在树丛后面。

程见山站起来,把军大衣叠好,放在碑座上。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小何。小何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靠着他站了一会儿。

“明年还来?”她问。

“来。”程见山说,“带更多的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但走得稳。太阳越升越高,龙尾山的山脊被照成淡金色,还字碑的方向亮得刺眼。

陈九舀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他们下山。陆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程见山说,明年带更多的人来。”她说。

“来就来。”陈九舀接过茶,喝了一口,“老郭头的糕够吃。”

陆苏笑了一下。“老郭头今天说,明年要再买一口大锅。”

陈九舀也笑了一下。他把茶喝完,把空碗放在子石台阶上。子石被踩得光滑,裂纹还在,但金线彻底没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去铺子。霍司琛说今天要整理一批新到的书。”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路往铺子走。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团山的方向,博物馆的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白花花的,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玻璃。

铺子的门开着,霍司琛在整理书架。他看见陈九舀进来,点了点头,继续干活。陈九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霍镇山的笔记,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霍司琛。”

“明年霜降,人会更多。”

霍司琛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过身。

“多就多。铺子坐不下,坐到外面。外面坐不下,坐到土地庙。”

陈九舀点了点头,走出铺子。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上的树已经有些黄了,松树还是绿的,杂木的叶子开始变色,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颜料盘。还字碑在山腰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摸了摸手腕。红绳还在,但三颗珠子已经不在了。红绳褪了色,从大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粉白。他没解下来。留着。留着是个记号。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味道和霜降糕的甜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白雾在面前散开。

陆苏从铺子里出来,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

“想什么呢?”

“想明年霜降。”

“明年霜降怎么了?”

“明年霜降,人更多。老郭头一口大锅不够,得两口。”

陆苏笑了。“两口也不够。得三口。”

陈九舀把茶喝了,把空碗放在茶壶旁边。

“三口就三口。糕够吃就行。”

太阳升到头顶了,暖洋洋的。龙尾山的山脊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还字碑的方向亮得刺眼。远处的团山,微侯墓封土上的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微泉还在流,水还是那么凉,那么清。金色的光点还在,不是天命,是云母碎片。山自己,在发光。

陈九舀转身走进铺子。书架上的书又满了,霍司琛说下个月再打一个书架。陈九舀说行,木材他去山上砍。

他坐下来,翻开测绘日志,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霜降后一日,还字碑前,人比往年多。老郭头做了两大锅霜降糕,不够吃。明年得做三锅。”

写完,他把笔放下,合上日志,放回书架。书架最上面一排,贴着“陈家测绘”的标签。旁边是“霍家镇龙”“陆家锁龙”“严家寻墓”“桓家祭祀”“姬家契文”“傅家记录”。七格,七类,一个铺子。

阳光很好。龙尾山很好。还字碑很好。

明年霜降,再来。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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