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铺子的名声慢慢传开了。不是刻意宣传,是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考古专业的博士生来查资料,有写小说的作家来找素材,有退休的老人来喝茶听故事。霍司琛在铺子门口加了两张桌子、八把椅子。椅子不够坐的时候,有人就坐在子石台阶上。
茶缸换成了茶壶。霍司琛买了五把壶,一把泡绿茶,一把泡红茶,一把泡乌龙,一把泡普洱,还有一把泡姬小峰从云南寄来的白茶。每天泡不同的茶,看心情。老郭头蹲在门口,看着那五把壶,说:“你开茶馆了?”霍司琛说:“不是茶馆。是铺子。卖茶不收钱。”老郭头说:“不收钱你买这么多壶干嘛?”霍司琛说:“壶好看。”
有一天来了一个老太太,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微驼,拄着拐杖。她是从平安县城坐小巴来的,一个人,没人陪。下车的时候腿颤颤巍巍的,小吴看见了,跑过去扶她。
“您找谁?”小吴问。
“找三千年铺子。”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小吴把她扶到铺子门口。霍司琛搬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倒了一杯红茶。老太太没喝,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发黄,边角卷曲,拍的是一棵梧桐树和一座小院的门。梧桐树还没枯,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小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字——“隐”。
陆青桐。
“我是陆老太太在平安县的邻居。”老太太把照片放在桌上,“我姓王,住在青桐小院隔壁。陆老太太在的时候,我常去她家串门。她不爱说话,但人好。每年霜降,她都会换上新衣服,坐在堂屋里等。等到天黑,没人来,她就回屋了。”
老太太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她走的那天是二〇〇八年八月,没到霜降。我帮她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收起来了。前些日子听人说龙尾村有个三千年铺子,是陆老太太的外孙女开的。我就想来看看。替陆老太太看看。”
陆苏从青桐小院赶过来,跑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她蹲在老太太面前,握住她的手。
“王奶奶,我是陆苏。陆青桐的外孙女。”
“像。你像你外婆。眼睛像,下巴也像。”老太太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递给陆苏,“这是你外婆的。我帮她收着,一直没舍得给人。”
霍司琛把那张照片钉在墙上。墙上已经钉满了信和照片——老严的、桓启的、姬小峰的、傅锦书的、霍安的、程见山的。照片钉在程见山的信旁边,陆青桐站在青桐小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隐”字。梧桐树还没枯。
“这墙有名字了。”他说。
霍司琛问什么名字。
“叫‘来过’。”
“外婆,等到了。”
他说完,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铺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暮色里飘散,细细的,直直的。陆苏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哭了?”她问。
“没有。”陈九舀揉了揉眼睛,“风大。”
那年霜降,各家都寄了东西来。
姬小峰从云南寄来一包新茶。茶叶用笋壳包的,外面缠着麻绳,包得很紧。笋壳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姬山”两个字。霍司琛拆开,泡了一壶。茶汤金黄,香气清幽,入口微苦,回甘很快。老郭头喝了一口,说好。霍司琛说姬小峰今年茶园的收成不错,又扩了几十亩,品牌做大了。老郭头说做大好,做大了就能寄更多。
姬继祖从东南亚寄来一盒糕点。盒子很大,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南洋点心,有凤梨酥、绿豆糕、椰子糖。盒子里附了一张纸条,姬从周写的,字迹工整:“契成之后,心平气和。霜降再见。”陈九舀把纸条贴在铺子墙上,和程见山的信并排。糕点分给大家吃了,老郭头吃了一块凤梨酥,说太甜。小吴吃了三块,说甜好。
老严从旧金山寄来一箱红酒。箱子很大,里面装了十二瓶,用泡沫裹得严严实实。附了一封信,信上说:“寻止茶社关了。不寻了,但酒还是要喝的。霜降的时候,替我喝一杯。”陈九舀开了一瓶,酒色深红,香气浓郁。他倒了一杯,放在子石台阶上,给老严留的。老郭头说老严在旧金山喝不着,陈九舀说喝不着也得留。
桓启从新加坡寄来一尊玉琮复制品。比巴掌还小,青玉的,做工精细,跟真品几乎一模一样。附了一张卡片,写着:“真品在祠堂。复制品放在龙尾村,让微侯和三臣也看看龙尾山。”陈九舀把玉琮复制品放在供桌上,和香炉并排。老郭头每天上香的时候,顺便也给玉琮上一炷。
傅锦书从北京寄来一摞新出版的《考古学报》。每本都翻到她的论文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论文题目还是那么长——《微侯簋铭文改刻与西周天命观:基于多光谱成像和显微CT的实证研究》。霍司琛把学报放在书架上“傅家记录”那一格,书架已经塞不下了,他硬塞进去的,书脊朝外。
霍安从美国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站在一间很大的实验室里,身后是一排排的电脑。他说他的软件“微侯”被大英博物馆采用了,博物馆用他的软件扫描了一批中国青铜器,数据公开了,全世界都能看。他说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霍司琛把视频在铺子里的电脑上放了一遍,老郭头看不懂,但说这个人笑得好。
程见山从团山带来一壶微泉水。水装在保温壶里,到龙尾村的时候还是温的。他倒了几杯,每人一杯。水还是那个味道,凉的,微甜的。陈九舀喝了一口,说微泉的水比去年甜了。程见山说周教授的研究生做了检测,水质比去年好了,矿物质含量稳定了。山自己,在调理。
那天晚上,土地庙前又生了一堆火。人比往年多,火也比往年大。老郭头做了三大锅霜降糕,还是不够吃。他说明年得做四锅。小吴说四锅也不够,得五锅。老郭头说五锅就五锅,米面够就行。
陈九舀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糕。糕是热的,豆沙馅流出来,烫嘴。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陆苏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糕。
“九舀。”
“明年霜降,人会更多。”
“多就多。”陈九舀把糕吃完,把碗放在地上,“铺子坐不下,坐到外面。外面坐不下,坐到土地庙。土地庙坐不下,坐到山上去。”
陆苏笑了一下。“山上冷。”
“生火。火大了就不冷。”
夜深了,火小了。霍司琛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火星子往上飘,飘到还字碑上,灭了,留下一个黑点。老郭头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说留着。火星子也是记号。
天快亮时,火彻底熄了。太阳从龙尾山顶升起来,照在碑上,碑面的“还”字在晨光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
老郭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好了。明年霜降,再来。”
他先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小吴跟上去,扶着他。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一长一短,慢慢消失在树丛后面。
陈九舀最后一个下山。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字碑。碑在薄雾里,像一直就在那里。碑座旁边,放着那块从团山带来的石头,青黑色的,和子石一个颜色。石头上压着一张纸条,被露水打湿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清——“脚步声,还在。”
他没上去拿。让它留在那儿。
明年霜降,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