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从周走后,龙尾村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死寂,是吃饱了饭躺在椅子上晒太阳的那种平静。老郭头把子石从土地庙请出来,嵌在庙门口当台阶。石头沉,他一个人搬不动,小吴过来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抬到门口,对准了位置放下去。子石当台阶踩了几年了,但之前是横在门槛外面,现在嵌进了台阶里,跟青石板平齐。老郭头用抹布把石头表面的灰擦干净,退后两步看了看。
“石头守了三千年,让人踩踩,接地气。”
陈九舀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子石。石头是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热了。裂纹还在,但金线彻底散了,就是一道普通的裂缝,跟路边随便一块石头的裂纹没区别。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老郭头,以后谁来上香,都踩这块石头?”
“踩。石头就是给人踩的。”
陈九舀胸口最后一块“磐石”在姬从周离开后的第三天彻底化了。不是消失,是散入四肢百骸。他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空空的,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平的,软的,跟普通人一样。但仔细感觉,又觉得不是空了,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化成水,水化成气,气散进身体里,变成了体温,变成了呼吸,变成了心跳。他说不出的轻松,像卸下了一副穿了很久的铠甲。那副铠甲穿了三年,不是三千年。但三千年的人穿了三千年,他穿了三年,也该卸了。
陆苏端着豆浆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
“怎么了?”
“胸口的石头没了。”
“疼吗?”
“不疼。就是空。”
陆苏把豆浆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豆浆是热的,烫嘴,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什么感觉?”陆苏问。
陈九舀想了想。“像脱了一件穿了三千年的衣服。”
陆苏看着他。“那你现在穿什么?”
陈九舀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背心,大裤衩,布鞋。太爷爷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穿自己的。”
霍司琛在三千年铺子门口挂了一块新木牌。牌子是松木的,他自己锯的,用砂纸打磨光滑,刻了四个字——“契成文库”。刻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两步,把牌子挂正。老郭头端着茶缸子站在旁边,仰头看了半天。
“契成文库。名字太文绉。”
“那你起一个。”
老郭头想了想。“叫‘三千年铺子’。”
霍司琛把“契成文库”的牌子摘下来,重新锯了一块木板,刻了五个字——“三千年铺子”。字是他自己写的,不好看,但能认。他把牌子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老郭头也看了看。
“行。”老郭头说。
霍司琛点了点头,把“契成文库”的牌子收进铺子里,挂在书架旁边。两块牌子,一块文绉,一块土气,都留着。有人喜欢文绉的,有人喜欢土气的。喜欢哪个看哪个。
小吴结婚。新娘是团山村的姑娘,姓林,圆脸,爱笑,做饭好吃。婚宴在土地庙前摆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老郭头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买了两只猪、三只羊、十几只鸡鸭,蔬菜从团山运来的,酒是从平安县买的。铺子门口摆了十几桌,桌布是白底蓝花的老布,碗筷是村里各家凑的。
姬小峰从云南赶来,背着一个竹篓,篓里装着新茶。他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理过了,看着精神了很多。老严从旧金山飞来,坐了一天一夜的飞机,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很好。他带了一箱红酒,酒瓶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寻止茶社”。桓启从新加坡来,西装革履,领带打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尊玉琮复制品。姬继祖代表姬从周来,带了一坛姬家村的米酒,坛子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契成酒”。傅锦书从北京来,带了一摞新出版的《考古学报》,每人一本,扉页上签了名。
五家后人,三代同堂。土地庙前的空地上坐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台阶上吃。老郭头在灶台前忙活,炒菜、炖汤、蒸糕,一个人顶三个用。小吴穿着新衣服,胸前别了一朵红花,笑得合不拢嘴。新娘穿着红裙子,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脸红红的。
陈九舀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酒,没喝。陆苏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酒,也没喝。霍司琛在铺子里泡茶,泡了一壶又一壶,茶碗不够用了,把供桌上的香炉挪开,腾出地方放茶壶。
酒过三巡,老严端着一碗酒走到陈九舀面前,蹲下来。
“以后还守吗?”
陈九舀把手里的酒碗放在地上,想了想。
“守。但不是守墓。守这个铺子。有人来,就给他倒杯茶。”
“好。那我每年霜降来喝茶。”
“茶管够。”
老严把那碗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酒桌。
桓启端着酒碗走过来,站在陈九舀面前。
“陈九舀,玉琮复制品放在铺子里了。你帮我看着。”
“行。”
“每年霜降,我来上香。”
“香老郭头有。”
桓启点了点头,把那碗酒喝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姬小峰端着一碗酒走过来,蹲在陈九舀旁边。
“陈哥,姬家村的神主牌契文淡了。姬从周说,淡了好。淡了是契成。”
“他说得对。”
“那我每年霜降来,替姬家村的人看一眼。”
“看什么?”
“看还字碑。”
陈九舀看着他,点了点头。
姬小峰把那碗酒喝了,站起来,走回酒桌。
傅锦书端着一碗酒走过来,没蹲,站着。
“陈九舀,傅家记录最后一页我写完了。以后不写了。”
“写完了就好。”
“那我每年霜降来,替傅家看一眼铺子。”
“铺子不用看。有人守着。”
傅锦书看了霍司琛一眼。霍司琛正在铺子里泡茶,没抬头。
“那就替傅家看一眼霍司琛。”
陈九舀笑了一下。
傅锦书把那碗酒喝了,转身走了。
天快黑了。酒席散了。客人陆续离开。姬小峰回云南,老严回旧金山,桓启回新加坡,姬继祖回东南亚,傅锦书回北京。小吴和新娘回了新房,老郭头在灶台前刷锅,霍司琛在铺子里收拾茶碗。陈九舀和陆苏坐在子石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上的树已经黄了,松树还是绿的,杂木的叶子开始变色,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颜料盘。还字碑在山腰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碑面上的“还”字在暮色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
“九舀。”
“以后真不守了?”
“不守了。守铺子。”
“铺子也是守。”
陈九舀想了想,没说话。
陆苏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酒席的残味和松脂的味道。远处,哑巴林里有鸟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不是叫春,是闲聊。鸟跟鸟聊,山跟山聊,天跟天聊。聊的都是日常。
老郭头刷完锅,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子石台阶上坐下。
“今天人多,糕不够吃。”
“明年多做。”陈九舀说。
“明年做三大锅。”
“三大锅也不够。”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不够就做四大锅。”
陈九舀笑了一下,把腿伸直,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陆苏靠着他,也闭上了眼睛。月亮从龙尾山顶升起来了,照在土地庙门口,照在子石台阶上,照在三个人的身上。老郭头把灯灭了,庙里暗了,只剩月光从门口照进来,青白色的,像一层霜。
远处,还字碑的方向,有一点光闪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露水,是别的什么。但闪了一下就灭了。没人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