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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日常

葬经天书 迎风者 1900 2026-04-23 00:16:49

陈九舀的测绘工作还在继续。团山微侯墓遗址博物馆周边地形图去年就完成了,王所长很满意,印在了导览手册上,还把他名字写在编绘那一栏。但他没停,又开始画龙尾山的三臣墓遗址地形图。从土地庙出发,经龙首穴、龙脊穴、龙尾穴,绕山一周,六十里路,他分成三段,每天测一段。

陆苏在青桐小院远程授课。每周三次课,一次两小时,学生在美国,时差刚好,她这边上午,那边晚上。上课的时候她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石桌上,梧桐树影落在屏幕上,学生说背景好看。她说这是中国农村,学生说像电影里的。上完课她就翻译陆青桐手稿的剩余部分。陆青桐晚年的随笔写得很散,有时在日历背面写几句,有时在旧报纸的空白处写。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认不出来,她得猜。猜不出来就空着,在旁边打个问号,等以后再说。

梧桐树新枝已经长到一人高了。树干从嫩绿变成了灰绿,皮上有了裂纹。她在树下收拾出一块空地,放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是陈九舀从山上搬来的,青石板,不规整,但稳当。石凳是两块大石头,坐上去凉,她缝了两个棉垫子,绑在上面。石桌上常年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有人来就喝,没人来就自己喝。

霍司琛的三千年铺子每天开门。来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待很久。上个月来了一个考古专业的博士生,在铺子里住了三天,把七类资料翻了一遍。临走的时候说,这些资料够他写三篇博士论文。霍司琛说那你就写,写完了寄一本给我。博士生说行。

上上个月来了一个退休的地理老师,六十多岁,拿着放大镜看霍镇山的笔记,看了半天,说这个人的字写得好,有骨力。霍司琛说他是镇龙的,手稳。地理老师没听懂,但点了点头。霍司琛把霍镇山笔记的电子版上传到了网上,免费下载。下载量不大,但每一个下载的人都写了感谢邮件。有人从日本写来,有人从德国写来,有人说他是学考古的,有人说他是写小说的,有人说他什么都不干,就是好奇。

老郭头每天下午来铺子坐坐。他不看书,就是坐。坐在门口那把旧竹椅上,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两口,灭了,再点上。有人来问路,他用烟袋锅子指一指;没人来,他就着茶缸喝水,看霍司琛整理书架。

“老郭头,你天天来,不腻?”霍司琛问。

“你天天守,不腻?”

霍司琛想了想,没回答,把手里那本笔记放回书架。老郭头把茶缸子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我这辈子,就守这个庙。庙不用守了,我就守这个铺子。”

霍司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老郭头接过去,喝了一口,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又坐下了。

小吴跑运输,从团山到龙尾村,一周三四趟。后车斗里有时带人,有时带东西。今天带了一箱团山的橙子,明天带一袋龙尾山的板栗。两家山,被一辆皮卡连起来了。老郭头说小吴你是龙尾村的运输队长,小吴说不是队长,就是个开车的。老郭头说开车的也是队长。小吴笑了笑,没反驳。

橙子分给铺子里,板栗分给土地庙。老郭头把板栗用刀划个口子,放在锅里炒,炒到壳裂开,香味飘出来,满庙都是。陈九舀从测绘点回来,闻见香味,走过来抓了一把,烫得手一抖,板栗掉在地上。老郭头说你急什么,又没跟你抢。陈九舀捡起来吹了吹,剥开吃了,说甜。老郭头说板栗不是甜是粉,陈九舀说粉就是甜。老郭头没再争,又给他抓了一把。

陆苏从青桐小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梧桐花干。她把花干放在铺子里,用玻璃罐装着,摆在书架旁边。有人来看书,她就送一小包,说泡水喝,清香。有人问这是什么花,她说是梧桐花。有人说梧桐花还能泡水?她说能,外婆教的。

秋天,程见山从团山博物馆寄来一封信。信不长,写在明信片上,明信片印的是微侯簋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陈哥,我今年霜降去龙尾村。不是去听故事,是去讲故事。我给铺子里的客人讲微侯簋的故事。”

陈九舀把明信片看了两遍,递给霍司琛。霍司琛接过去看了一眼,钉在墙上。墙上已经钉满了信和照片——老严的、桓启的、姬小峰的、傅锦书的、霍安的、程见山的。明信片钉在程见山那封信的旁边,两张并排,一张是信,一张是明信片,字迹都一样。

老郭头端着茶缸子,站在霍司琛旁边,仰头看墙上那些信。

“这墙不够用了。”

“不够就钉天花板。”

老郭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好几处已经发了黑,是漏雨洇的。他说:“先把漏补了再钉。”霍司琛点了点头。

“今天测了龙脊穴西坡。土壤偏红,疑似有夯土。取土样一袋,带回铺子。板栗熟了,老郭头炒了一锅,甜。”

写完,他把日志放回书架,走出铺子。陆苏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程见山霜降来?”

“来。说要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微侯簋的故事。”

陆苏笑了一下。“他讲得比你好。”

陈九舀也笑了一下。“他本来就比我讲得好。他是学历史的,我是测绘员。”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路往青桐小院走。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团山的方向,博物馆的屋顶在夕阳下反着光,橙红色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砖。

走到院门口,梧桐树的新枝在暮色里轻轻晃。树下的石桌上放着茶壶和茶杯,茶已经凉了。陆苏进屋拿热水续上,端出来,倒了两杯。

“九舀。”

“程见山来了,住哪?”

“住铺子后面那间。霍司琛收拾出来了。”

“床单呢?”

“老郭头洗了。”

陆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陈九舀也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回甘。

月亮从龙尾山顶升起来了,照在梧桐树上,树影在地上晃。陈九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但很亮。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天边,像是刚从山后面升起来的。

“明天干嘛?”陆苏问。

“去团山。测绘封土西北角,上次漏了一块。”

陆苏笑了一下。“都是日常。”

陈九舀把茶杯放在石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千年,日常堆起来的。”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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