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霜降。龙尾村的人比往年更多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停满了车,有外省的牌照,也有本省的,还有一辆从北京开来的越野车,车身上全是泥。老郭头蹲在土地庙门口抽烟,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开进来,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咋来这么多人?”他问霍司琛。
霍司琛正在铺子门口摆桌椅,多摆了两张桌子、八把椅子。程见山带来的同事、读过傅锦书论文来实地考察的研究生、在网上看到“三千年铺子”故事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加上老面孔,坐满了铺子内外。
“程见山带来的。还有几个是看了傅锦书的论文找过来的研究生,还有在网上看到‘三千年铺子’故事慕名来的。”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庙里。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口大铁锅出来,架在庙门口的空地上。锅是去年新买的,比原来那口大了一圈,锅底黑亮黑亮的。他让小吴去搬了两袋糯米粉、一大盆豆沙馅。豆沙馅是他提前三天熬的,红豆泡了一夜,煮烂了,用纱布过滤,猪油炒,糖放得不多,不腻。
“老郭头,你一个人做?”陆苏问。
“一个人。”老郭头把袖子撸上去,“来的人多了,糕要多做。一大锅不够,做两大锅。”
“老郭头,今年霜降糕多做点,我们人多。”
老郭头正在揉面,头都没抬。“知道。做两大锅,不够再蒸。”
那两个研究生是下午到的。一男一女,都是北大考古系的研究生,读了傅锦书的论文之后对微侯簋产生了兴趣,专门来龙尾村看看。他们背着帐篷和睡袋,说想在还字碑前住一晚。霍司琛说住可以,别生火,别抽烟,别乱扔垃圾。他们说好。
程见山在碑前坐了很久。他靠着碑座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小何坐在他旁边,也靠着碑座,手里捧着一碗霜降糕,糕已经凉了,她也没吃。
“你在听什么?”小何问。
程见山闭着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的。以前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现在你们来了,应该也听得见了。”
程见山睁开眼,看着她。“听见什么了?”
“脚步声。沙沙沙的,从山下往上走,走到碑前,停了。”
程见山笑了一下,没说话,把凉茶喝了。
火越烧越旺,松脂烧着了,冒出一股白烟,香味浓得像有人在煮松针茶。老郭头把霜降糕分给大家,一人一碗,糕是热的,豆沙馅流出来,烫嘴。小吴吃得太快,烫得直吸气,老郭头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吴说抢不抢的,好吃就得趁热。
那两个研究生端着糕,蹲在火堆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碑上的名字。女的指着“陆家:陆沉舟、陆青桐、陆知微、陆苏”那一行,说陆青桐的论文她读过。男的问什么论文,女的说不是论文,是手稿,翻译成英文了,发表在东亚考古杂志上。男的哦了一声,继续吃糕。
写小说的人端着糕,走到陈九舀旁边,蹲下来。
“陈哥,你是陈家的后人?”
“你们家守了三千年?”
“不是我家。是陈家、霍家、陆家,三家。还有严家、桓家、姬家、傅家。七家。”
写小说的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这故事写出来,没人信。”
“信不信的,不重要。”陈九舀把糕吃完,把碗放在地上,“山在,水在,人在。就行了。”
夜深了,火小了。霍司琛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火星子往上飘,飘到碑面上,灭了,留下一个黑点。老郭头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说留着。火星子也是记号。
那两个研究生去帐篷里睡了。写小说的人靠着碑座打盹。拍视频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没打招呼。程见山还坐在碑前,茶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他没去续,把茶壶放在脚边。小何靠在他肩膀上,也睡着了。
天快亮时,火彻底熄了。只剩一堆红红的炭火,在晨风里慢慢变灰。太阳从龙尾山顶升起来,照在碑上,碑面的“还”字在晨光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上凝着露水,亮晶晶的。
老郭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好了。明年霜降,再来。”
他先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小吴跟上去,扶着他。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一长一短,慢慢消失在树丛后面。
程见山站起来,把军大衣叠好,放在碑座上。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小何。小何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靠着他站了一会儿。
“明年还来?”她问。
“来。”程见山说,“带更多的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路不好走,碎石硌脚,但走得稳。太阳越升越高,龙尾山的山脊被照成淡金色,还字碑的方向亮得刺眼。
陈九舀站在土地庙门口,看着他们下山。陆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程见山说,明年带更多的人来。”她说。
“来就来。”陈九舀接过茶,喝了一口,“老郭头的糕够吃。”
陆苏笑了一下。“老郭头今天说,明年要再买一口大锅。两大锅不够,得三大锅。”
陈九舀也笑了一下。“三大锅也不够。得四大锅。”
他把茶喝完,把空碗放在子石台阶上。子石被踩得光滑,裂纹还在,但金线彻底没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去铺子。霍司琛说今天要整理一批新到的书。”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路往铺子走。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远处,团山的方向,博物馆的屋顶在阳光下反着光,白花花的,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玻璃。
铺子的门开着,霍司琛在整理书架。他看见陈九舀进来,点了点头,继续干活。陈九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霍镇山的笔记,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霍司琛。”
“明年霜降,人会更多。”
霍司琛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过身。
“多就多。铺子坐不下,坐到外面。外面坐不下,坐到土地庙。土地庙坐不下,坐到山上去。”
陈九舀点了点头,走出铺子。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上的树已经有些黄了,松树还是绿的,杂木的叶子开始变色,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颜料盘。还字碑在山腰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味道和霜降糕的甜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白雾在面前散开。
陆苏从铺子里出来,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
“想什么呢?”
“想明年霜降。”
“明年霜降怎么了?”
“明年霜降,人更多。老郭头两大锅不够,得三大锅。”
陆苏笑了。“三大锅也不够。得四大锅。”
陈九舀把茶喝了,把空碗放在茶壶旁边。
“四大锅就四大锅。糕够吃就行。”
太阳升到头顶了,暖洋洋的。龙尾山的山脊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还字碑的方向亮得刺眼。远处的团山,微侯墓封土上的草已经枯了,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微泉还在流,水还是那么凉,那么清。金色的光点还在,不是天命,是云母碎片。山自己,在发光。
陈九舀转身走进铺子。书架上的书又满了,霍司琛说下个月再打一个书架。陈九舀说行,木材他去山上砍。
他坐下来,翻开测绘日志,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霜降后一日,还字碑前,人比往年多。老郭头做了两大锅霜降糕,不够吃。明年得做三大锅。”
写完,他把笔放下,合上日志,放回书架。书架最上面一排,贴着“陈家测绘”的标签。旁边是“霍家镇龙”“陆家锁龙”“严家寻墓”“桓家祭祀”“姬家契文”“傅家记录”。七格,七类,一个铺子。
阳光很好。龙尾山很好。还字碑很好。
明年霜降,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