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铺子的名声慢慢传开了。不是打广告,是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考古专业的博士生来查资料,一待就是好几天,把书架上的书翻了个遍,临走的时候还复印了一大摞。霍司琛说复印机坏了,只能用手机拍。博士生就蹲在书架前拍了两个小时,手机拍没电了,借霍司琛的充电宝接着拍。
有写小说的作家来找素材,坐在铺子门口喝茶,看着龙尾山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霍司琛问他写什么,他说写一个关于守墓人的故事。霍司琛说那你找对地方了。作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发呆。有退休的老人来喝茶听故事,老人耳朵背,霍司琛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喊完了老人还是听不清,霍司琛就写在纸上给他看。老人看完,点点头,把纸叠好塞进口袋,说回去给孙子看。
霍司琛在铺子门口加了两张桌子、八把椅子。椅子不够坐的时候,有人就坐在子石台阶上。茶缸换成了茶壶,他买了七把壶,一把泡一种茶。绿茶、红茶、乌龙、普洱、白茶、黑茶、黄茶,七种,每天泡不同的茶,看心情。老郭头蹲在门口,看着那七把壶,说:“你开茶馆了?”霍司琛说:“不是茶馆。是铺子。卖茶不收钱。”老郭头说:“不收钱你买这么多壶干嘛?”霍司琛说:“壶好看。”
“你是霍镇山的后人?”中年人问。
“曾孙。”霍司琛说。
中年人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某某大学历史系教授”。他把名片推过来,霍司琛看了一眼,没拿。
“你们这里的资料,比我们图书馆还全。”教授说。
“不全。”霍司琛把那杯凉茶倒了,换了一杯热的,“但都是真的。”
教授把那杯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在铺子里待了一天,把七类资料粗翻了一遍,临走的时候问霍司琛能不能拍照。霍司琛说拍吧,拍了别乱发就行。教授拍了两百多张照片,手机内存不够了,删了几个游戏才拍完。他走的时候说,回去写一篇论文,致谢里写三千年铺子。霍司琛说行。
“你是霍司琛?”年轻人问。
“是。”
“我是学电影导演的,想拍一部关于微侯簋的纪录片。”年轻人从摄影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摊在桌上。有微侯簋的照片、三臣器的照片、还字碑的照片,还有一张手绘的龙尾山地形图。他指着那张地形图说:“这是我画的,根据网上公开的资料。”
“你打算在铺子里住多久?”霍司琛问。
“三天。就三天。”年轻人伸出三根手指头,“我睡哪儿都行,地上也行。”
第三天傍晚,他收拾好行李,背上摄影包,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故事太好了。我拍定了。”
霍司琛站在书架前,没回头,但应了一声。“拍完了寄一份给我。”
“行。”年轻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这是我之前拍的短片,关于山西古建筑的。你们看看,觉得还行的话,我就来拍。”
霍司琛把U盘收进抽屉里。
老郭头端着茶缸子,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以前怕人来,怕人知道山里有东西。”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现在不怕了。山里的东西散了,人来了,龙尾村就是普通村子。普通好。”
霍司琛从抽屉里拿出那个U盘,插在电脑上,点开看了几分钟。画面很稳,光影很好,古建筑的斗拱在夕阳下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把视频关掉,拔出U盘,放回抽屉。
那年冬天,纪录片开拍了。导演就是那个年轻人,他带了三个人——一个摄影师,一个录音师,一个助理。他们住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挤不下,又租了村里一户人家的空房。导演在还字碑前架了三天机器,拍碑上的苔藓、字缝里的草、霜降日的晨光。他拍得很慢,一个镜头拍几个小时,等光,等风,等云。老郭头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问他:“你拍这个有啥用?”导演说:“拍下来,以后的人能看见。”老郭头说:“碑就在这儿,以后的人自己来看就行。”导演说:“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来。”
老郭头没再问了。
陈九舀从测绘点回来,看见还字碑前架着机器,走过去蹲在导演旁边。
“拍啥?”
“拍碑。”
“拍多久了?”
“第三天了。”
“拍完了吗?”
“快完了。”导演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还差一个镜头。霜降日的晨光。等明年霜降再拍。”
陈九舀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明年霜降,你再来。”
“来。”导演说,“每年霜降都来。”
陈九舀笑了一下,转身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字碑前,导演蹲在摄像机后面,一动不动。碑面上的“还”字在暮色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已经枯了,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过身,继续走。
晚上,霍司琛在铺子里泡茶。陈九舀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那个导演,拍得咋样?”他问。
霍司琛想了想。
“还行。拍得慢,但稳。”
“稳就好。”
老郭头从土地庙过来,端着一碗炒板栗,放在桌上。他坐下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
“那个拍电影的,说明年霜降还来。”
“来就来。”霍司琛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明年人更多。”
老郭头接过茶,喝了一口。
“多就多。糕多做点就行。”
陈九舀把那杯茶喝了,把空碗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但还字碑的方向,有一点光闪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露水,是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导演还在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