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在龙尾村待了半年。不是连续待,是断断续续地来,每次住几天,拍够了就走,过一阵又来。他跟拍了陈九舀测绘、陆苏翻译手稿、霍司琛整理书架、老郭头扫子石台阶。还去了团山,拍了微侯墓封土和博物馆;去了神农架,拍了微泉和台地;去了姬家村,拍了茶园和祠堂。他的车是租的,一辆旧越野,后备箱塞满了器材,开起来哐当响。
陈九舀不愿意上镜。导演第一次把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转过身去,留了个后背。
“别拍我。”
“为啥?”
“我是测绘员,不是演员。”
导演把摄像机放下来,蹲在他旁边。“你不用演。你就在那里测绘,我拍你。你不说话就行。”
陈九舀想了想,没说话,把三脚架架起来,调水平,读数,记录。导演把摄像机扛在肩上,站在他身后,拍了三分钟。镜头里只有陈九舀的背影和记录本上的字。拍完了,导演回放给他看。陈九舀看了一遍,说行。导演说那以后就这么拍。陈九舀说行。
陆苏上镜了。导演在青桐小院拍了一天,上午拍梧桐树,下午拍陆苏。陆苏坐在梧桐树下,石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茶。导演让她对着镜头讲外婆的故事。她讲了很久,从外婆的铜钱讲起,讲到青桐小院,讲到那枚“忆”字铜钱,讲到外婆等了一辈子。讲完了,她沉默了很久,低着头,不说话。导演没催,摄像机一直开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镜头,说了一句:“外婆等了一辈子。我替她等到了。”导演把这一段剪进了纪录片里,一刀没剪。
姬小峰在姬家村的茶园里上镜。他穿着迷彩服,脚上蹬着胶鞋,手里拿着一把茶叶。导演让他讲神主牌契文的故事,他讲了。从姬家村的来历讲起,讲到神主牌,讲到契文,讲到“天命乃还”。他讲得不快,但很清楚。讲完了,导演问:“姬氏等了三千年,等到了什么?”姬小峰想了想,说:“等到的不是一个结果,是一个‘完’。”导演没问“完”是什么意思,把这一段也剪了进去。
老严从旧金山寄来一段视频。视频是在他的寻止茶社拍的,他坐在茶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茶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对着镜头说:“严家寻了三千年。寻到了,就不寻了。”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纹身洗掉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说:“疼了好几个月。疼完了,就忘了。”他把袖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频结束了。导演把这一段放在纪录片的结尾部分,老严说完“不寻了”,画面切到还字碑,镜头慢慢推近,“还”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霍司琛没上镜。导演拍他整理书架的时候,他一直是背影。导演说拍个正脸,霍司琛说不用。导演就没拍。老郭头也没上镜,导演拍他扫子石台阶的时候,他蹲在门口抽烟,说别拍我,拍台阶。导演就拍了台阶。子石被踩得光滑,裂纹还在,扫帚划过石面,沙沙响。
纪录片拍了半年,剪了三个月,年底播出了。播出平台是一个小众的纪录片频道,收视率不高,但网上讨论很多。有人把片子传到B站,播放量慢慢涨到了几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说:“原来中国的风水,不是迷信,是守了三千年。”有人说:“陈九舀是最后一代葬经先生。但守山的人,不会绝。”有人说:“看哭了。三千年,一个人,一座山。”还有人把程见山讲故事的片段截出来,配了字幕,转发了好几万。
陈九舀没看。陆苏把链接发给他,他没点开。陆苏问他为啥不看,他说:“拍了半年,天天看,看够了。”陆苏说片子剪出来不一样。陈九舀说那更不看了,看了别扭。陆苏没再劝。
霍司琛看了。他在铺子里的电脑上看的,老郭头坐在旁边,也看了。看到老严那段视频的时候,老郭头把烟袋锅子放下了。
“老严的纹身洗了。”
“洗了。”霍司琛说。
“疼不疼?”
“他说疼了好几个月。”
老郭头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子又拿起来,没点。
看到姬小峰那段的时候,老郭头说:“这个小伙子,茶炒得好。”霍司琛说:“他明年说要多寄一些。”老郭头说:“寄多了喝不完。”霍司琛说:“喝不完就放着。茶不会坏。”
看到陆苏那段的时候,老郭头没说话。陆苏在片子里说“外婆等了一辈子。我替她等到了”,说完了沉默了很久。老郭头看着屏幕,把烟袋锅子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细细的,直直的。
看到陈九舀的背影那段的时候,老郭头说:“他瘦了。”霍司琛说:“没瘦。就是不上镜。”老郭头说:“不上镜好。上镜累。”
片子播完后,来龙尾村的人更多了。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想看看还字碑,想看看三千年铺子,想看看陈九舀。陈九舀不在铺子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门口等。霍司琛给他们倒茶,他们喝了,问陈九舀什么时候回来。霍司琛说不知道,测绘没定点。有人等到了,有人没等到。等到的跟陈九舀合了影,没等到的在留言簿上写了字。留言簿写满了三本,霍司琛又买了一本。
有一天来了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戴眼镜,说是看了纪录片之后对微侯簋产生了兴趣,想写一本书。他在铺子里住了五天,把七类资料翻了一遍,走的时候说:“这个故事,值得写一本书。”霍司琛说:“已经有人写了。程见山。”中年人说:“那本书我看过。我写的是小说。”霍司琛说:“那你写。”中年人点了点头,走了。
陈九舀从测绘点回来,看见留言簿上又多了一页,拿起来看了看。有人写:“三千年,一个人,一座山。”有人写:“还字碑,还的是人心。”有人写:“陈九舀,你是最后一代吗?”陈九舀把留言簿放下,没回答。
陆苏从青桐小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梧桐花干。她把花干放在铺子里,用玻璃罐装着,摆在书架旁边。有人来看书,她就送一小包,说泡水喝,清香。有人问这是什么花,她说是梧桐花。有人说梧桐花还能泡水?她说能,外婆教的。
老郭头把留言簿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他不识字,但看那些字密密麻麻的,觉得热闹。
“写啥的都有。”他把留言簿放回去,“有人来,总比没人来好。”
霍司琛站在书架前,把新到的一批书编了目。有一本是程见山寄来的,新出版的《微侯簋与西周天命观》,扉页上写着:“霍先生,这本书是在铺子里写的。谢谢铺子。”霍司琛把书放在书架上“姬家契文”那一格,跟神主牌契文的拓片并排。
陈九舀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山脊那道白线又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还字碑的方向,碑面上的“还”字在阳光下发白,笔画里的蕨叶已经枯了,但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长。
他摸了摸手腕。红绳还在,褪了色,从大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粉白。他没解下来。留着。留着是个记号。
“九舀。”
陆苏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纪录片播了,来的人更多了。”
“多就多。老郭头的糕够吃。”
陆苏笑了一下。“老郭头说,明年得买一口更大的锅。”
陈九舀也笑了一下。“买。买最大号的。”
他把茶喝了,把空碗放在桌上,转身走进铺子。书架上的书又满了,霍司琛说下个月再打一个书架。陈九舀说行,木材他去山上砍。
他坐下来,翻开测绘日志,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纪录片播了。来的人多了。留言簿写满了三本。霍司琛又买了一本。”
写完,他把笔放下,合上日志,放回书架。书架最上面一排,贴着“陈家测绘”的标签。旁边是“霍家镇龙”“陆家锁龙”“严家寻墓”“桓家祭祀”“姬家契文”“傅家记录”。七格,七类,一个铺子。
阳光很好。龙尾山很好。还字碑很好。
明年霜降,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