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播出后,三千年铺子来了更多的人。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有在网上看了片段找过来的。霍司琛的茶壶不够用了,又添了两把。现在有九把壶了,九种茶,摆了一排,壶嘴对着门口,像是九只小鸟张着嘴。
来的人多了,问题也多了。有人问还字碑在哪,有人问微侯簋能不能看,有人问陈九舀在不在。霍司琛一一回答,回答不过来的时候,老郭头帮着指路。老郭头用烟袋锅子一指,说往山上走,走半个钟头就到了。有人走了一半迷了路,又回来问,老郭头又说一遍。有人嫌路远,老郭头说嫌远别去。那人就去了。
陈九舀在测绘时被人认出来了。那天他在龙脊穴西坡架仪器,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从山下走上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对比了一下。
“你是那个葬经先生?”年轻人问。
陈九舀正在调水平,头都没抬。“我是测绘员。”
“纪录片里说你守了三千年。”
陈九舀把水平气泡调正了,拧紧螺丝,直起身。
“不是我。是我太爷爷、爷爷、父亲。”
年轻人还想问,陈九舀已经开始读数了,嘴里念着数字,在本子上记。年轻人站了一会儿,拍了几张照片,走了。
陆苏在青桐小院也被人找到了。那天她正在梧桐树下批改论文,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两个姑娘站在门口,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青桐小院的截图。
“您好,我们是看了纪录片,想来梧桐树下坐坐。”一个姑娘说。
陆苏看了她们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个姑娘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陆苏给她们倒了茶,泡的是姬小峰寄来的新茶。姑娘们喝了,说好喝。她们在树下坐了一个下午,拍了照片,走了。走的时候把石桌和石凳擦干净了,把茶碗洗了,放在桌上。陆苏说不用洗,她们说应该的。
老郭头成了“名人”。有记者来采访他,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蹲在土地庙门口。记者问老郭头守土地庙守了多少年。老郭头蹲在台阶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想了想。
“我爷爷守,我爹守,我守。多少年算不清。”
“那到底多少年?”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守不是按年算的,是按人算。”
记者愣了一下,把话筒收回去,跟摄影师对视了一眼。摄影师耸了耸肩。记者又问老郭头能不能站起来拍几个镜头。老郭头站起来,站在子石台阶上,手里拿着烟袋锅子,看着远处的龙尾山。摄影师拍了几个镜头,记者道了谢,走了。
程见山从团山博物馆调到了龙尾村。他在村口租了一间房,是老张家的空屋,一进一厅,带个小院。他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刷了白墙,换了灯泡,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微侯簋文化工作室”。牌子是木头的,他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能认。
陈九舀去看过。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全是商周史和青铜器研究的。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一沓稿纸。程见山坐在桌前,正在写东西,看见陈九舀进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写啥?”
“书。三臣的故事。”程见山把笔记本又打开了,“在团山博物馆的时候就想写,一直没时间。现在调过来了,专心写。”
“写多久?”
“一年。一年写不完就两年。”
陈九舀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竹椅,吱呀吱呀响。
“铺子里也能写。霍司琛给你留了位置。”
“铺子里人多,吵。写不下去。”程见山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一般都去还字碑前写。坐那儿,灵感就来了。”
“还字碑前有风,不冷?”
“冷。冷了好。冷了脑子清醒。”
老郭头问他,在碑前写东西不瘆人吗。程见山说不瘆人,有人陪着。老郭头问谁陪着。程见山说脚步声。老郭头没再问了。
有一天,程见山在碑前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太阳落山。笔记本电脑没电了,他就用稿纸写。写了十几页,字迹潦草,有些地方他自己后来都认不出来。他把稿纸叠好塞进包里,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碑站了一会儿。碑面上的“还”字在暮色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已经枯了,但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长。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石头是凉的,但摸了一会儿就热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着手电,慢慢走。走到土地庙门口,老郭头还坐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下来,把烟袋锅子灭了。
“写完了?”
“写完了。”
“明天还写?”
“明天还写。”
老郭头站起来,把茶缸子端起来,走进庙里。庙门没关,灯还亮着。
陈九舀从铺子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程见山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陆苏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写了多少了?”
“不知道。他说写完了给你看。”
陈九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铺子。霍司琛正在整理书架,把新到的一批书编了目。有一本是傅锦书寄来的,新出版的《西周青铜器铭文研究》,扉页上写着:“霍司琛,三千年铺子存。”霍司琛把书放在书架上“傅家记录”那一格,跟傅月轩的笔记并排。
“程见山的书写完了,放哪?”陈九舀问。
霍司琛想了想。“放‘姬家契文’旁边。三臣的故事,跟契文是一路的。”
陈九舀点了点头,走到书架前,把那格空出来。位置不大,够放几本书。
“他写完了,我帮他放。”他说。
老郭头从土地庙过来,端着一碗炒花生,放在桌上。他坐下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
“那个写书的,天天在碑前坐着,不冷?”
“冷。”陈九舀说,“冷了好。冷了脑子清醒。”
老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剥了一颗花生。
陈九舀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龙尾山。山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但还字碑的方向,有一点光闪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露水,是程见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他还在写。
陈九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铺子。
“霍司琛,明天多烧壶水。程见山从山上下来要喝茶。”
“行。”霍司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