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他把厚厚一沓纸放在桌上。
陈九舀正在擦罗盘,看了一眼那沓纸,没拿。“啥名?”
“《三臣之后——微侯簋与三千年的守》。”程见山把稿子分成四份,推到四个人面前,“你们看看,提提意见。”
陈九舀拿了一份,陆苏拿了一份,霍司琛拿了一份。老郭头没拿。
“我不识字。”老郭头说。
“我念给你听。”程见山把最后一份拿过来。
陈九舀看了三天。他看得慢,不是字多,是有些地方他看了好几遍。程见山写了他太爷爷陈远山,写了他爷爷陈沧溟,写了他父亲陈怀瑾,也写了他。写他的部分他看了两遍,把其中一段折了一个角。
“你把我写得太好了。”他把稿子还给程见山,“我就是个测绘员。”
程见山接过稿子,翻到折角那一页,看了看。
“你就是测绘员。但你是陈家第四代葬经先生。”
陈九舀没说话,把罗盘收起来,挂在墙上。
陆苏看了一晚。她看得比陈九舀快,但有些地方反复看了好几遍。程见山写陆青桐的那一章,她看了四遍。第一遍看完,眼眶红了。第二遍看完,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三遍看完,把那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行。第四遍看完,没再改。
她把稿子还给程见山。
“我在‘陆青桐’那一章加了一段话。”
程见山翻到那一章。页边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
“外婆等了一辈子。等到的不是一个答案,是一个‘可以不等了’。”
霍司琛看了两天。他看得最慢,因为程见山引用了大量霍镇山笔记的内容,他一边读一边核对原文。有的地方引对了,有的地方引错了,他把引错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读到“镇不是压,是让龙安稳”那一句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一页看了很久。那一句是霍镇山笔记里的话,他门楣上贴着的就是这句。
他把稿子还给程见山。
“霍镇山笔记里的‘镇不是压,是让龙安稳’,你写进去了。好。”
程见山翻到那一页,看了看,没改。
老郭头最后看。他不识字,程见山把关于土地庙和子石的那一章念给他听。念到“子石当台阶踩了几年,磨得光滑,裂纹还在”的时候,老郭头把烟袋锅子放下了。念到“老郭头说石头就是给人踩的”的时候,老郭头把烟袋锅子又拿起来了。念完了,程见山把稿子放在桌上。
“你把我写得太好了。”老郭头说,“我就是个守庙的。”
程见山把稿子收起来。“你就是守庙的。但你守了三千年。”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没说话。
书稿改了又改,程见山又花了两个月。改完了,他联系了出版社。出版社的编辑看了稿子,说好,但问了一个问题:“这是小说,还是报告文学?”程见山说:“都不是。就是记录。”编辑说那算什么类别。程见山说:“算‘非虚构’。”编辑说非虚构也行,但你这书里有风水、有守墓、有天命,怕不好卖。程见山说好卖不好卖都行,能出版就行。
书出版了。封面是还字碑的照片,碑面上的“还”字在暮色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枯了,但根还在。封底是微侯簋的夔龙纹,青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献给三臣。献给守了三千年的人。”
首印三千册。半年内卖完了。出版社加印了两次,又卖完了。程见山把稿费捐给了团山博物馆,捐了整整一笔,数字不小。博物馆的人说可以给他立个捐赠牌,他说不用。博物馆的人说那写个感谢信,他说行。感谢信寄到铺子的时候,程见山在还字碑前坐着,霍司琛把信放在他桌上,他晚上回来才看到。
“这书不是我的。”程见山把那封信折好,夹在书里,“是三臣的。”
陈九舀买了一本,放在铺子里。陆苏也买了一本,放在青桐小院的石桌上,用茶壶压着,怕风吹跑了。霍司琛买了三本,一本放在书架上,一本放在铺子门口的桌上供人翻阅,一本寄给了霍安。霍安收到了,发来一段视频,在视频里翻着书说:“英文版啥时候出?”程见山说还没人翻译。霍安说我来翻译,我英文好。程见山说那你就翻。霍安说行。
老郭头没买。他不识字,买了也没用。但他让程见山把那本样书念了一遍,念了三天,每天念几章。念完了,老郭头把书放在供桌上,和玉琮复制品并排。
“这本书,以后谁来了都可以看。”老郭头说。
程见山站在书架前,看着那本新上架的书。书脊朝外,白色的,印着“三臣之后”四个字。他把书的位置调了调,跟霍镇山笔记并排。左边是霍镇山的笔记,右边是陆青桐的手稿,中间是程见山的书。三代人,三本书。
“写完了,接下来写啥?”陈九舀问。
程见山想了想。“写第二本。写微泉。写微侯在神农架的那些年。”
“那些年没人知道。”
“所以写。写没人知道的事。”
陈九舀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郭头问他,第一本写完了,第二本还写三臣?程见山说写微侯。老郭头说微侯没人知道,你咋写。程见山说不知道才写。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写吧。写完了,我听听。”
程见山点了点头,把电脑打开,开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