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每年霜降都来龙尾村。他不是七家后人中最能说的,但他是最能干的。铺子的网络、电脑、监控,全是他搞定的。去年铺子里的电脑中了病毒,霍司琛搞不定,拍了张蓝屏的照片发给他。霍安从美国发来一个U盘的镜像文件,让霍司琛重装系统,霍司琛不会,霍安就视频通话,一步一步教,教了两个小时,终于装好了。霍司琛说谢谢,霍安说不用谢,铺子的电脑不能瘫。
今年霜降前,霍安又来了。他从旧金山飞了十几个小时,到省城租了车,开到龙尾村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车停在村口,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走进铺子。行李箱很沉,霍司琛帮他抬进去,问他装的啥。霍安说设备。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一个小型的地磁探测仪,还有一堆线缆。
“软件又更新了。”霍安把电脑拿出来,开机,“最新版加了一个功能——模拟‘读气’。”
陈九舀正在测绘点还没回来,霍司琛给他发了条消息。过了一会儿,陈九舀骑着摩托车回来了,裤腿上沾着泥,在门口的水桶里洗了手,走进铺子。
“啥叫模拟读气?”他问。
霍安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三维地形图,龙尾山的轮廓,标注了高程和坐标。他点了几下鼠标,地图上出现了三个红点,连成一条弧线。
“龙首、龙脊、龙尾。”霍安指着那些红点,“我把龙尾山的地形数据输入软件,软件根据地磁异常反推地下的空洞结构。不是真的读气,是模拟。但结果跟陈家‘读气’之法差不多。”
陈九舀凑近了看。屏幕上的三维图很清晰,三个穴的位置、深度、结构,一目了然。龙首穴在龙尾山顶偏东,深度约十二米,结构呈方形。龙脊穴在山脊中段,深度约十五米,结构狭长。龙尾穴在山尾,深度约十米,结构不规则。
“有点像了。”陈九舀说。
“像?只是像?”霍安问。
“像。但不是。读气读的不只是结构,还有气息。气息软件读不到。”
霍安点了点头。“气息读不到。但结构能读到。够了。”
霍司琛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三维图,看了很久。
“你太爷爷霍镇海,要是看到这个,会说什么?”
霍安想了想。
“他可能会说,我寻了一辈子,你用一个盒子就寻到了。”
霍司琛说:“盒子也是你做的。”
霍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是真的。他把电脑合上,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平板,打开,递给霍司琛。
“这是铺子的新监控。以前的摄像头角度不对,有几个死角。我重新布了线,换了四个摄像头,晚上也能看清。”
霍司琛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四个画面——铺子门口、土地庙门口、还字碑方向、村口大槐树。画面清晰,角度刚好。
“你连这个都搞了?”霍司琛问。
“顺手。”霍安把平板放在桌上,“铺子的东西不能丢。丢了找不回来。”
老郭头从土地庙过来,端着一碗炒花生,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平板上的监控画面,没看懂,但说了一句:“这个好。”霍安说好就行。老郭头把花生推给他,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说香。老郭头说今年的新花生,刚晒干的。
霍安在铺子里住了三天。第一天,他把铺子的电脑系统重装了,把软件装好,设置了自动更新。第二天,他把监控系统调试了一遍,把四个摄像头的角度调到了最佳位置。第三天,他把软件的启动画面改了。原来的启动画面是微侯簋的夔龙纹,他改成了还字碑的照片。照片是他自己拍的,去年霜降在还字碑前拍的。碑面上的“还”字在暮色里发白,笔画里的蕨叶枯了,但根还在。启动音效还是微泉的水声,咕嘟咕嘟的,像是有人在喝水。
“让每个用这个软件的人,都听到微泉的声音。”霍安说。
陈九舀坐在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远处的龙尾山。
“你这个软件,现在有多少人在用?”
“下载量不大。几百个。”霍安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杯茶,“但用了的人都说好。有大英博物馆、有北大考古系、有日本奈良的研究所。”
“几百个不多。”陈九舀说。
“够了。”霍安喝了口茶,“又不是卖钱的。有人用就行。”
陈九舀点了点头,没再问。
霍安走的那天早上,把行李箱装上车,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明年霜降,我还来。”
“来。”霍司琛说,“茶管够。”
霍安上了车,发动,车灯亮了。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软件又更新了。明年给你们演示新功能。”
车开走了。卷起一路灰尘,拐过弯,消失在路的尽头。陈九舀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每年都来。”陆苏从青桐小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梧桐花干。
“每年都来。”陈九舀说。
“他不是最能说的。”
“不是。”
“但他最能干。”
陈九舀笑了一下。“铺子的网络、电脑、监控,全是他搞定的。没他,铺子早瘫了。”
陆苏把梧桐花干放在铺子里,用玻璃罐装着,摆在书架旁边。霍司琛正在整理书架,把霍安带来的软件使用手册编了目,放在“霍家镇龙”那一格。手册是英文的,他看不懂,但放在那里,是个记号。
老郭头蹲在门口抽烟,看着远处。
“那个姓霍的,明年还来?”
“来。”陈九舀说,“每年都来。”
老郭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庙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霜降糕,不是霜降,但他想做就做了。他把糕放在桌上,自己舀了一碗,坐在子石台阶上慢慢吃。
“糕甜。”他说。
陈九舀也舀了一碗,咬了一口。豆沙馅流出来,烫嘴。
“甜。”
陆苏也舀了一碗,咬了一口,没说话,但笑了一下。
三个人蹲在台阶上吃糕,谁都没说话。远处的龙尾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山脊那道白线也看不见了,只有还字碑的方向还亮着一点光,像一粒星子落在地上。
陈九舀把碗里的糕吃完,把碗放在子石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霍安的软件,叫啥名来着?”
“微侯。”霍司琛说。
“微侯。”陈九舀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转身走进铺子,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书架上,霍安寄来的软件使用手册静静地躺在“霍家镇龙”那一格。旁边是霍镇山的笔记,再旁边是霍镇海的信。霍镇海,霍安的太爷爷,民国初年去了美国,一辈子没回来。但他的曾孙每年都回来。
陈九舀把手册抽出来,翻了几页。英文的,他看不懂,但看到了一幅插图。插图画的是龙尾山的三维地形图,龙首、龙脊、龙尾三个穴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手册放回去,转身走出铺子。
月亮从龙尾山顶升起来了,照在土地庙门口,照在子石台阶上,照在三个人的身上。老郭头把灯灭了,庙里暗了,只剩月光从门口照进来,青白色的,像一层霜。
远处,还字碑的方向,有一点光闪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露水,是霍安装在还字碑方向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像是在眨眼睛。
陈九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铺子。
“霍司琛。”
“明天把铺子的网速测一下。霍安说太慢了。”
“行。”霍司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