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村的茶园又扩大了。姬小峰把周边几座荒山承包下来，雇了村里人开垦，种了上千亩茶树。新茶树种下去三年才能采，他等得起。茶叶品牌“姬山”越做越大，销往全国，包装袋上印着神主牌契文的最后一句：“天命乃还。”有人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人觉得有文化，有人觉得故弄玄虚，但茶好喝，没人计较。
姬家村的老祠堂翻修了。祠堂是老房子，清末的，木头柱子朽了好几根，瓦片也碎了不少。姬小峰出钱，请了工匠，换了新柱子，换了新瓦，重新刷了漆。祠堂正厅的墙上，他把神主牌契文的拓片放大了，镶了框，挂在正中间。拓片上的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来祭祖的姬氏子孙都能看到。有年轻人问这是什么，姬小峰说这是姬氏等了三千年的一句话。年轻人问等到了吗，姬小峰说等到了。年轻人没再问。
姬继祖从东南亚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没带随从，没带行李，就背了一个双肩包。从省城坐大巴到平安县，又从平安县坐小巴到龙尾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没去龙尾村，直接去了姬家村。姬小峰去村口接他，两人见了面，没说什么，一起走回祠堂。
姬继祖在姬家村住了一个月。他帮着姬小峰修祠堂、整茶园、整理族谱。族谱有几本已经烂了，纸发黄，边角卷曲，一碰就掉渣。他用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下来，存进电脑里，打印了新的，装订成册。旧族谱他收好，放在樟木箱里，锁起来。
“姬氏的家，在这里。不是在东南亚。”
姬小峰没说话，把一包新茶塞进他背包里。
姬继祖走了。他回到东南亚，把姬从周接回来住了几天。姬从周年事已高，八十多了，腿脚不好，出远门要坐轮椅。姬继祖推着他在姬家村转了一圈，看了祠堂，看了茶园，看了族谱。姬从周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在祠堂门口坐了很久。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把轮椅停在门口，闭着眼睛，晒了半个钟头的太阳。
有一年霜降，姬从周让姬继祖带了一坛酒来龙尾村。酒是姬家村自酿的米酒，坛子不大，陶的，封口用黄泥封着，泥上盖了一个红印。坛子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三个字——“契成酒”。姬继祖把酒放在铺子门口的桌上，说：“我爸让带的。说给大家尝尝。”陈九舀打开泥封，倒了一碗。酒色微黄，不透明，像秋天的米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抿了抿，又喝了一口。
“甜。”他说。
陆苏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说甜。霍司琛倒了一碗，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老郭头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酒甜。不是糖的甜，是米的甜。”
那天晚上，篝火在还字碑前生起来。火不大，但够暖。姬继祖把那坛酒抱上来，一人一碗，传着喝。老严端着碗，喝了一口，说甜。桓启端着碗，喝了一口，也说甜。霍安端着碗，喝了一口，被辣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但说甜。傅锦书端着碗，喝了一口，没说话，但把碗里的酒喝完了。程见山端着碗，喝了一口，说这酒适合写书的时候喝，喝了脑子清楚。
酒传了一圈，坛子见底了。最后一碗酒留在碗底，没人喝。老郭头端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酒在碗里晃，映着火光，金黄色的。
碗空了。他把碗放在碑座上，碗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液，在月光下发亮。风吹过来，酒液晃了晃，慢慢干了。
姬继祖在篝火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年霜降，我还来。酒还有。”
“明年还喝。”陈九舀说。
姬继祖点了点头，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字碑。碑面上的“还”字在火光里发红，笔画里的蕨叶已经枯了，但根还在。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陈九舀坐在篝火边，手里端着空碗。陆苏靠在他肩膀上，也端着空碗。两人都没说话，看着火慢慢变小。火星子往上飘，飘到碑面上，灭了，留下一个黑点。
“明年酒还有？”陆苏问。
“有。”陈九舀说，“姬继祖说有。”
“那就好。”
夜深了，火熄了。只剩一堆红红的炭火，在夜风里慢慢变灰。老郭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好了。明年霜降，再来。”
他先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小吴跟上去，扶着他。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长一短，慢慢消失在树丛后面。
陈九舀最后一个下山。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字碑。碑在月光下，像一直就在那里。碑座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干了的酒渍，在月光下发亮。
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二天，姬继祖走了。他背着那个双肩包，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门还开着，霍司琛在门口扫地。陈九舀的摩托车停在铺子门口，后座上绑着测绘仪。老郭头蹲在土地庙门口抽烟。陆苏从青桐小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梧桐花干。
他转过身，走了。
陈九舀在铺子里整理书架。他把姬继祖带来的那坛酒的酒坛子放在书架上，跟玉琮复制品并排。坛子不大，陶的，封口的黄泥已经干了，裂了几道缝。他把坛子擦了擦，放稳。
“这个也留着？”霍司琛问。
“留着。”陈九舀说，“明年装新酒。”
霍司琛没说什么，把书架上的位置调了调，给酒坛子腾出更大的空间。
老郭头端着茶缸子走进来，看了看那个酒坛子。
“明年姬继祖还来？”
“来。”
“酒还有？”
“有。”
老郭头点了点头，把茶缸子放在桌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那就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