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避开那些钢丝,小心地挪过去。
手电光落在石壁上。
在那层厚厚的硝盐沉积下,是一排排密集的血指甲印。
那些印记深深刻进石缝里,有的地方甚至连指甲盖的残片都还嵌在里面。
由于三十年的地质沉积,这些血迹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暗紫色。
那是人在极度绝望中,硬生生用手挠出来的生路。
血印的尽头,是一处被碎石掩埋的坑洞。
李长生蹲下身,忍着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腐朽气,从碎石缝里拽出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张塑料材质的工牌,边缘已经开裂,但上面的照片还算清晰。
名字栏写着:李德义。
职位:深井矿工。
而在工牌背面,死因那一栏被红色的圆珠笔重重地写了两个字:活埋。
李长生把工牌攥在手里,骨节捏得嘎吱作响。
三十年前的矿难、全村的谎言、还有这座地下纸城的真相,在这张小小的工牌面前彻底撕开了伪装。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进来的矿道里传了过来,伴随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李长生听得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动静。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道唯一的出口。
黑暗中,几十道火把的光亮正在飞速逼近,火光映照在那些纸扎屋顶上,拉扯出无数扭曲的怪影。
那是陈老六带着人追下来了。
空气中,一股浓烈的、带着火药辛辣味的硝石气息,正顺着穿堂风疯狂地涌进这座地底纸城。
火把的光亮像是一条毒蛇,顺着矿道的缝隙飞速蹿了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纸扎愈发惨白。
陈老六打头,手里拎着根沾血的撬棍,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壮丁。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些壮丁胸口,一人斜挎着一个土黄色的炸药包,引信就那么大喇喇地露在外头。
姓李的,你不是爱查吗?
陈老六狞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烂牙,这地方是祖宗留下的根基,既然你这么想看,老子就把你跟这些纸人一起,顺顺当当送下去见祖宗!
李长生没接话,他的视线飞速在空气中剐过。
借着火光,他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光柱里疯狂起伏。
他伸出手指,在旁边的纸屋檐上抹了一把。
指尖不是灰尘,而是一层厚厚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灰色粉末。
这地方不对劲。
由于刚才的“呼吸模拟器”一直在运作,空气循环得极慢,再加上这几十年研磨磁铁矿砂留下的粉尘,整个溶洞空腔现在就像个装满了面粉的密闭口袋。
长生,别动火。
苏婉的声音压得极低,细听都在打颤。
她那只宝贝风速仪这会儿数值已经彻底红了,她紧贴在李长生背后,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这里的铁粉和干燥矿尘浓度已经过了临界点。
苏婉的手摸向腰间的采样包,指尖勾出了那个装着液氮的金属罐,只要有一点剧烈撞击产生的火星,这就是个大号的压力锅。
咱们会被瞬间气化。
李长生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往陈老六手里的铁钩上扫了一眼。
陈老六看他不吭声,以为这小子怂了,往前跨了一大步,手里的铁钩猛地一甩,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咋了?
在城里当了几天大侦探,回家连话都不会说了?
就凭你这几块烂炸药?
李长生突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李德全把你当条狗使唤,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这坑里的秘密,他敢让你知道吗?
陈老六被这一激,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你放屁!
村长说这是祭祖的道场!
祭祖?
李长生指了指满地的纸扎,那些纸人底下的轴承还在嘎吱作响,你家祖宗用省城钢厂的特种轴承?
你家祖宗在地底下还要靠这些铁丝网杀人?
你不过就是个看门的,等这火引子一点,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去你妈的!
陈老六暴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的铁钩搂足了劲,照着李长生的脑袋就飞了过去。
就是现在!
李长生猛地一拽苏婉的胳膊,两人像断了线的鹞子,顺着石壁边缘那道常年滴水的石笋缝隙死死缩了进去。
铁钩重重地撞在布满铁粉的岩壁上,一簇耀眼的火花在黑暗中瞬间绽放。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李长生只觉得耳膜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嗡鸣,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浪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推力,从缝隙外头疯狂灌了进来。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炸响,而是一种连绵不断的、沉闷的爆燃。
整个地下纸城的空气瞬间被点燃,那些白森森的纸屋在火浪中眨眼间化为飞灰。
李长生死死抠着石笋上的青苔,指甲盖都被崩飞了一个,疼得他浑身发抖。
缝隙外头传来了陈老六和那帮壮丁凄厉的惨叫,但那声音很快就被气流被抽干的尖啸声盖了过去。
刚才李长生故意踹断了左侧的通风皮囊,导致核心区的氧气补给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那团火球在吞噬了最外圈的尘埃后,由于缺氧,猛地缩了一下,随后在滚滚浓烟中渐渐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