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省公安厅地下二层,档案科。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也半死不活的,忽明忽暗跟心电图似的。空气里飘着发霉的纸味儿,混着除湿机嗡嗡的动静,整得跟停尸房没两样。
秦川靠在转椅上,两条腿架在档案柜第三层隔板上,姿势扭曲得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他身上那件棕色夹克皱巴巴的,领口翻着,下巴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看着就跟三天没睡过觉似的。
他闭着眼。
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着,那种颤不是哆嗦,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亢奋在找出口。他的手指开始慢慢滑过面前那排卷宗脊背,指腹擦过牛皮纸封面,粗糙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起了毛边。他摸得很慢,像盲人在读盲文。
“北刑2017-0923。”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嘴里含着砂纸。
没睁眼,继续摸。
“2017-1124。”
“2018-0311。”
他报编号的速度越来越快,语气却懒洋洋的,像在念一份无聊的菜单。那些卷宗的编号、内容、甚至某个不起眼的错别字,全刻在他脑子里了。闭着眼摸磨损程度,不过是他打发时间的小把戏。
指尖的颤抖又明显了一些。
省厅心理评估中心的人管这叫“应激后神经震颤”,秦川管这叫“闲出来的毛病”。在精神病院卧底那三个月,他每天面对那些眼神空洞的病人,听他们重复同样的话,看他们做同样的事。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他在脑子里建了一座宫殿,把所有卷宗都搬了进去,按年份、按类型、按嫌疑人姓名,码得整整齐齐。
现在他闲得蛋疼,就在脑子里瞎逛。
三年前那起碎尸案,嫌疑人到现在还逍遥法外。
五年前失踪的女大学生,尸体在化粪池里泡了两个月才被发现。
这些案子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嗡嗡的,烦得要死。
他正摸到“2018-0619”的时候,门被一脚踹开了。
“砰——”
铁门撞上墙壁,墙皮簌簌往下掉。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整个人衬得像尊煞神。
赵铁军。
省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长,四十二岁,烟龄二十六年,右手中指和食指熏得焦黄。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口敞着,衬衫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像三天没合眼。身上的烟味浓得呛人,隔着三米远都能闻见。
他手里攥着一沓照片,攥得很紧,纸边都变形了。
“秦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烟嗓特有的沙哑,还有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秦川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赵队,这门不用赔?”
赵铁军没搭理他,大步走进来,把手里那沓照片“啪”地拍在秦川面前的桌上。照片散开,滑了几张到地上,露出上面血淋淋的画面。
一具女尸,颈部有明显的勒痕,皮肤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
“看看。”赵铁军说,语气是命令式的。
秦川睁开眼,低头扫了一眼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死样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在触及照片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是死者颈部的特写。
勒痕呈非对称倾斜,从左下方斜向右上方,痕迹边缘有明显的皮肤擦伤,说明凶手在收紧绳索的过程中调整过角度。而在主勒痕深处,还有一道极细的副损伤,像是一根更细的绳子留下的,或者同一根绳子上打了结的那一段压出来的。
秦川盯着看了大概三秒。
“凶手是个左撇子,”他说,声音很平静,“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长期独居。”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神棍。”
秦川没理他,把照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张,是死者面部的特写。女尸的眼睛半睁着,眼球充血,面部肿胀,嘴唇发紫,典型的机械性窒息。但她的表情并不痛苦,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熟人作案,”秦川继续说,“死者对凶手没有防备,可能是在睡着的时候被勒死的。”
赵铁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信息,法医和侧写师也给出了差不多的判断,但他们花了整整两天,做了三次尸检,开了四次分析会。这小子只看了一眼照片,三秒钟,就说出来了?
他不信邪。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赵铁军的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在精神病院待过,别把那一套带到这儿来。你要是有线索就说,没有就闭嘴。”
秦川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了赵铁军一眼。
赵铁军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身上的烟味浓得呛人。这说明案子压力很大,大到让他这种老刑警都快要撑不住了。
秦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赵队,你们盯着监控看了三天,”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看出凶手早上吃了几根油条了吗?”
赵铁军的脸色一变。
“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川站起来,把照片拢成一沓,重新拍回赵铁军手里,“你们重案队现在是不是连找狗这种活儿都接了?这种案子也值得你们兴师动众?”
“你——”
“勒痕呈非对称倾斜,说明发力手是左手,而且发力方向是从左向右,这是典型的左利手特征。颈部副损伤的位置距离主勒痕零点八厘米,深度只有主勒痕的三分之一,说明凶手在勒死受害者之前,先用绳子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测试力度。这种谨慎又残忍的手法,说明凶手不是激情杀人,他预谋过,甚至可能不是第一次。”
秦川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
“这种人通常独居,因为他的行为模式里没有跟人商量的习惯。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是根据勒痕角度推算的,你们回去量一下受害者颈部的倾斜角就能验证。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铁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川重新坐回椅子上,两条腿又搭了上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赵队,你们要是实在破不了案,可以来问我。不过我得提醒你,我这儿是按小时收费的,比外面那些心理咨询师贵。”
赵铁军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攥着那沓照片,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骂了出来。
“姥姥的!”
他把照片往秦川身上一摔,转身就走,铁门被他甩得震天响。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咬牙切齿的话:“妈的,疯子!”
秦川坐在昏暗的档案室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下头,捡起散落在脚边的照片。死者那张平静的脸正对着他,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照片背景的边缘,有一张模糊的废弃工厂海报,上面隐约能看见“93”两个数字。
秦川把照片翻过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
他的手很稳,完全看不出刚才那细微的颤抖。铅芯在相纸背面划过,留下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第一件,送给旧时代的警察。”
指尖又开始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