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省厅刑侦总队会议室。
长条桌上摊满了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和痕迹鉴定书,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烟味混合成的古怪气味。白板上贴了十几张便利贴,写满了时间线、物证编号和嫌疑人排查方向,大部分都被红笔打了问号。
赵铁军站在白板前面,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秦川端着半个苹果走了进来,嘴里还在嚼。他环顾一圈,找了角落里最靠后的位置坐下,两条腿直接搭上了另一张椅子,鞋底上的泥巴蹭在椅面上,留下两道灰褐色的印子。
几个重案队的警员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里写满了“这他妈谁啊”。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
“都到了,我说个事。”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起案子,经总队领导批准,聘请档案科的秦川同志以特聘专家身份参与侦办。从现在起,他的意见具有专业参考价值,你们配合他工作。”
“档案科的?”
“特聘专家?啥专家?”
“就是那天晚上跑进现场那个?”
一个年轻警员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个管档案的吗?”
赵铁军的脸沉了一下,但没有发作。他知道手下人什么脾气,重案队的刑警个个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让他们听一个被处分发配到地下室的小子的指挥,换了谁都不服。
秦川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赵铁军往旁边让了让,秦川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刷刷刷画了几道横线,把那些便利贴全部划掉了。
警员们炸了锅。
“你干嘛?”
“那些是我们三天的排查成果!”
秦川没回头,继续划,划完最后一张便利贴,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
“你们三天的成果,我刚才三秒钟就给你们否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监控排查,没用。死者社会关系排查,没用。案发周边走访,也没用。”
一个三十出头的警员拍桌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谁啊你?我们干了三天三夜,你一句话全给否了?你破过几个案子?”
秦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海波,三十二岁,已婚,儿子四岁,昨天早上送完孩子来上班的时候闯了一个红灯。你今天早上没吃早饭,只喝了一杯黑咖啡,因为你老婆跟你吵架了,吵的是你连续加班没回家。你左手的婚戒今天没戴,但无名指上有明显的戒痕,说明你是出门前摘下来的,不是丢了。”
张海波张着嘴,愣住了。
秦川的目光移向他旁边的一个女警员。
“李楠,二十八岁,未婚,养了一只英短,猫最近生病了所以你昨晚没睡好。你今天穿的外套是新的,标签还没摘,就在后领位置,你同事不好意思提醒你。”
李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后领,果然摸到一张硬硬的纸标签,脸一下子红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秦川的目光继续移动,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扫描仪,语速越来越快。
“王建国,四十一岁,你女儿上初三,昨晚你辅导她数学作业的时候发火了,因为你在她桌上看到了一张不及格的试卷。你今天口袋里揣了一包烟,但你平时不抽烟,你是压力太大了。”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个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我这双眼睛,看过的卷宗比你们看过的电视剧都多。我不是来跟你们抢功劳的,我是来带你们破案的。”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你们那套传统侦查模式,对付街头混混还行,对付这个凶手,没用。”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赵铁军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表情复杂。他心里那点不愿承认的期待,这会儿像虫子一样在爬。
秦川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空白的板面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强迫症。精密仪器。母亲虐待。三十到三十五岁。独居。”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查监控,不是查关系网,是去查全市过去五年内,所有因为强迫症被投诉过的精密仪器工人。包括但不限于机械加工、钟表维修、医疗器械维护、光学仪器装配这些行业。”
一个警员举起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全市精密仪器相关行业的从业人员少说也有几万人,再加上强迫症这个条件,范围还是太大了。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秦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轻蔑。
“大海捞针?你们是警察,警察的活就是在大海里捞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们觉得范围大,是因为你们习惯了等线索送上门。我告诉你们,这个凶手有洁癖,极度洁癖,他在转移尸体的时候用了工业级除味剂,这种东西只有特定渠道才能买到。他在工作上一定有强迫症的表现,比如反复检查、极度追求完美,这种人迟早会被同事投诉。你们去查投诉记录,去查劳动仲裁档案,去查医院的病历档案,范围不会超过两百个人。”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白板。
“两百个人,你们重案队这么多人,一人分十个,两天就能查完。”
警员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敌意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说不上是服气,但至少不再那么抵触了。
赵铁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沉稳。
“按他说的办。张海波,你带一队人去查投诉记录。李楠,你去查劳动仲裁。王建国,你去联系各大医院调病历。”
警员们开始收拾东西,会议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秦川却没有回到角落的座位上去。他站在白板前面,盯着自己写的那几个关键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脖子侧面。
赵铁军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怎么了?”
秦川没回答,他的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他不会再去那个工厂了。”
赵铁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他完成了第一件,仪式结束了,他会换地方。”秦川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喷泉正在哗哗地喷水,“下一个目标,会在能听到水声的地方。”
“水声?”
“河流,湖边,喷泉,游泳池,地下水管……”秦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地方。”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秦川右手一直放在脖子上,指尖按着一道极淡的旧疤痕。那道疤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细绳子勒过的痕迹。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赵铁军问。
秦川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冷漠。
“我猜的。”
赵铁军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追问。
他盯着那些水花看了很久,右手又不知不觉地抬起来,指尖触上了脖子上那道旧疤。
窗外,喷泉的水声一直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