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公园派出所的询问室只有巴掌大。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窗户开得很高，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也看不见外面，只有几缕浑浊的光线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
秦川坐在桌子对面，把台灯拧到了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他面前的那一小块桌面，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角。
三个目击者，前两个都是晨练的老头，问完了，没问题。
第三个进来的时候，秦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老李，环卫工人，六十二岁，穿着一件反光背心，里面套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的手一直在搓，左手搓右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垢。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那声音吓着了。
记录员小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打了个哈欠。
秦川没急着问，先把老李的个人信息过了一遍。姓名，年龄，工作单位，今天几点到岗，平时负责哪一段路的清扫。老李回答得很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课文。
“你今天早上几点到的公园？”秦川问。
“五点半，跟平时一样。”老李的手还在搓。
“到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天还黑着呢，我就扫我的地。”
“什么时候看见尸体的？”
“六点多，天亮了，我看见长椅上躺着个人，以为是喝醉了的，没敢靠近，后来有人报警了。”
秦川点点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上面的内容跟老李说的一致，之前的警员已经问过一遍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早饭吃的什么？”
秦川盯着他的脸。
0.7秒。
老李在说出“包子”这两个字之后的0.7秒，他的左侧嘴角往上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坐在旁边的小王根本没注意到。但秦川注意到了，他的眼睛天生对微表情敏感，这是他在精神病院卧底时被强化过的能力。
嘴角上提，单侧，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分之一秒。
厌恶。
老李不是在说“包子”，他是在说一个让他感到厌恶的东西。但包子不会让人厌恶，除非他在说谎。他说谎的原因不是包子本身，而是他在用一个谎言覆盖另一个谎言。
秦川的手停了下来。
“老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时的低鸣，“你确定你什么都没看见？”
老李的眼神开始飘了。他不敢看秦川，目光在桌子上、墙上、天花板上跳来跳去，最后落在自己搓动的手上。
“没看见，真的没看见。”
“那把红伞呢？”
“什么伞？”
“死者旁边那把红色的伞。你扫地的时候没看见？”
老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没看见。”
又是0.7秒。
这次不是嘴角，是眉毛。左眉微微上挑，持续了大概四分之一秒，随即恢复原位。这个微表情叫“不对称眉毛上扬”，是恐惧和焦虑的表现。
秦川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老李，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开了这一盏灯吗？”
老李摇头。
“因为人在光线不足的时候，瞳孔会自然放大，放大的瞳孔会让情绪反应更明显。”秦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你现在瞳孔的直径比进来的时候大了将近两毫米。你在怕什么？”
老李的手开始发抖了。
“我没怕。”
“你的嘴在说‘包子’很好吃，但你的胃在说它想吐。”秦川的语气忽然加重，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砸了一锤子，“你在害怕，比害怕我更害怕外面那个人。”
老李的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肩膀猛地一缩，后背撞上了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小王在角落里停下了笔，抬起头，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了。
秦川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询问室里炸开，老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看见了！”秦川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你看见了凶手，对不对？”
“我没有——”
“你扫到长椅附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你看见了尸体，也看见了尸体旁边那个人！你躲起来了，躲在那棵柳树后面，你看见他放了那把伞，看见他蹲下来调整伞的位置，看见他——”
房间安静了。
秦川缓缓坐回椅子上，表情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个拍桌子的人不是他。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老李，但目光变了，从猎杀变成了引导。
“数数？”
老李的防线已经塌了，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混着脸上的皱纹流进嘴角。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那把伞旁边，嘴里在数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就这样，一直数，声音不大，但很……很均匀，像节拍器一样。”
“他数了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分多钟，也可能更久……我不敢动，我就躲在树后面，我怕他发现我……后来他站起来，往河边走了，我听见他还在数，一直到声音听不见了……”
秦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得不像人类。
“他穿着什么？”
“雨衣，灰色的雨衣，帽子拉得很低，我看不清脸。”
“多高？”
“比我高一个头，年轻人，走路的时候背很直，像……像当过兵的样子。”
秦川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老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在椅子里的老人。老李不敢抬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声。
“你为什么不说？”
秦川转过身，对小王说：“安排人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二十四小时保护。”
小王愣了一下：“这——”
“照做。”
小王放下笔，出去打电话了。
询问室里只剩下秦川和老李两个人。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秦川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老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会抓到他的，对吧？”
秦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忽然问了一句：“他数数的节奏，你记得清楚吗？”
“清楚……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中间不停，就这样反复……”
“速度快还是慢？”
“不快，很慢，比心跳慢一点。”
秦川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在门框上敲了几下。嗒……嗒……嗒……嗒。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大概一点五秒，慢得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在黑暗里摸了半天终于碰到墙壁的表情。
秦川走出询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班的民警在打瞌睡。他没去会议室，没去找赵铁军，而是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住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嗒……嗒……嗒……嗒。
一点五秒的间隔，均匀得像机械。
这个节奏他听过。
在北江精神病院，三楼东区，倒数第二间病房。那个病人从来不说话，不跟任何人交流，但他每天晚上都会用指关节敲击床板，就是这个节奏，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敲就是一整夜，敲到护士给他打镇定剂才能停下来。
秦川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嗒……嗒……嗒……嗒。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