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北江市中心商业广场。
人太多了。周末的商场门口本来就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再加上警笛声一响，围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警戒线拉了三层，还是挡不住那些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手。
秦川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尸体，是那块大屏幕。
商场正面上方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平时播放的是化妆品广告和电影预告，今天上面挂着一个东西。一个人。绳子从屏幕支架上垂下来，吊着一个人的脖子，那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旋转，像商场门口挂着的那些春节装饰。
秦川推开人群往前走，肩膀撞开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对方骂了一句“有病吧”，他没理。
他穿过警戒线的时候，一个年轻警员伸手拦他，赵铁军在远处喊了一声“让他进来”，警员才收回了手。
秦川走到大屏幕正下方，抬起头。
死者是个男性，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子上套着绳索。他的脸被化过妆——白色的底，红色的嘴，眼睛周围涂了黑色的眼圈，嘴角被画成上扬的弧度，像马戏团里的小丑。
秦川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回过头看见凶手的脸时的那种反应。
小丑。
他在精神病院卧底的时候，代号就是小丑。
“赵铁军。”秦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这个案子你们谁都不许碰。”
赵铁军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已经在这站了四十分钟了，媒体的电话打爆了他的手机，总队领导的电话打爆了他的手机，就连市局的领导都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秦川的话，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赵队！死者身上有字！”
秦川已经蹲下来了。死者的外套被人撩起来，露出胸口和腹部，上面用红色的东西写满了数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涂鸦。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数字的排列是有规律的。
7200，7199，7198，7197，7196，7195，7194。
从7200开始，每个数字比前一个小一，一行一行地排列下去，一直写到7194。
最后一组数字“7194”被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死者的心脏位置。
赵铁军蹲下来，皱着眉看着那些数字，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倒计时。”秦川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呼吸，“7200秒，两个小时。他从两个小时之前就开始倒数了，每一秒写一个数字，一直写到死者的心脏停止跳动。”
赵铁军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7200秒？两个小时？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者脸上的妆。”秦川伸手指了指死者的脸，“小丑妆。底妆是粉底，口红是唇釉，眼影是油彩。这些东西上妆需要时间，至少十五分钟。凶手在杀人之前就已经开始化妆了，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来完成这个仪式，包括在死者身上写这些数字。”
他站起来，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周围的建筑。商场，写字楼，酒店，地下通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这里。
“赵铁军，商场清空了吗？”
“清空了？你在开玩笑吗？这是市中心最大的商场，周末人流量——”
“那就现在清。”秦川打断他，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凶手可能还在里面。他花了两个小时布置这个现场，不是为了让我们看尸体的，是为了让我们看他。他在等我们找到他。”
赵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秦川的眼神之后，他把话咽回去了。
秦川的眼睛不一样了。之前那双眼睛永远是懒洋洋的、半睁半闭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放大了，眼眶微微泛红，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那不是冷静，是压抑到极致的亢奋。
赵铁军拿起对讲机，开始下达清场指令。商场里的保安开始疏散人群，顾客们从各个出口涌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和不解。警笛声、喊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整个广场乱成了一锅粥。
秦川没等赵铁军说完，转身就往商场大门走去。
“秦川！你干嘛？”
秦川没回头。他的手伸进夹克内侧，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枪。
赵铁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秦川！”他大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你他妈哪来的枪？你不是档案科的吗？你什么时候配枪了？”
秦川已经走到了商场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赵铁军后背一凉——不是疯狂，不是恐惧，是一种他从来没在秦川脸上见过的表情。
愤怒。
纯粹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愤怒。
“赵铁军，他不是在杀人。”秦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在点名叫阵。他在叫我。”
“叫你？”
“小丑。”秦川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在精神病院的代号。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从哪里来，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秦川，你冷静一点——”
“让开。”
秦川推开旋转门，冲进了商场。
商场里面已经空了。清场的指令下得很快，顾客和店员都撤出去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中庭和还在运转的自动扶梯。头顶的灯光打得整个商场亮如白昼，每一声脚步声都被瓷砖地面反射回来，形成诡异的回音。
秦川站在中庭中央，缓缓转了一圈，手里的枪垂在身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安静。
太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那股愤怒压下去，压到胸腔最深处，压到心脏跳动的间隙里去。他需要听，听那个声音。
嗒……嗒……嗒……嗒。
不是。那是空调外机的声音。
嗒嗒嗒嗒。不是。那是电梯运行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捕捉着商场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从楼上传来，很微弱，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击玻璃。
嗒……嗒……嗒……嗒。
一点五秒的间隔。
秦川猛地睁开眼，抬头看向楼上。
商场的三楼是儿童用品区，护栏是玻璃的，透明的，从下面能看到上面的人影。但他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排排货架和广告牌，在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个敲击声还在继续，很均匀，很慢，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节拍器。
秦川开始跑。他冲向自动扶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皮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扶梯只上了一半，他就翻过扶手，跳到了二楼的地面上，继续往三楼跑。
对讲机里传来赵铁军的声音：“秦川！你在几楼？回答我！”
秦川没理，把对讲机从腰上扯下来扔了。
他停住了。
声音消失了。
他站在一条走廊的尽头，面前是一扇半开的门。门上的标牌写着“设备间”，消防栓的红色箱子嵌在旁边的墙上。
秦川抬起枪，用枪口推开门。
设备间里没有人。只有一排配电箱，一堆清洁工具，还有——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不是打印的，是拍立得拍的那种，相纸有点发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站在一扇铁门前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那个男人是秦川。
他在精神病院卧底的时候，被人偷拍的。
照片下面用红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跟尸体身上那些数字一模一样。
“找到你了，小丑。”
他一层一层地往上冲，四楼，五楼，六楼，每一层的楼梯间门都是关着的，他每一扇都踹开看一眼，每一层都是空的。
一直冲到顶层，天台的门是锁着的。
秦川连开三枪，打烂了门锁，一脚踹开门，冲上天台。
阳光刺眼。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调外机、通风管道，和几只被枪声惊飞的鸽子。
没有人。
秦川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商场门口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警车的蓝红灯在闪烁，赵铁军正从商场大门里跑出来，仰着头往上看。
他看见了秦川，拿起对讲机喊了什么。
秦川听不见，风太大了。
他把枪收起来，转身走下天台。走到楼梯间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是空的。
只有一行字。
“倒计时还在继续，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