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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镜子里的深渊

追凶七秒 迎风者 2150 2026-04-23 12:40:51

负一楼。

商场的地下层原本是个游乐城,后来生意不好就关了,只剩下几排盖着防尘布的机器和满地的垃圾。应急灯昏黄地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座坟墓。

秦川走得很慢。

从楼上下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个人。那种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在追凶,更像是在赴约。他穿过停车场,绕过配电室,推开一扇贴着“暂停营业”的铁门,走进了废弃游乐城。

赵铁军跟在后面,举着枪,手心全是汗。他已经呼叫了支援,但特警赶过来至少要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只有他和秦川两个人。

“秦川,你慢点。”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秦川没回应。他的脚步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节拍器。

赵铁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环境,是因为秦川走路的姿势。秦川平时走路是那种懒散的、吊儿郎当的样子,肩膀耷拉着,步子拖沓。但现在的秦川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阅兵。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秦川。

游乐城最里面有一排哈哈镜,是当年开业时候留下的老物件。镜面已经斑驳了,银粉脱落了一大片,映出来的人影扭曲变形,像某种怪诞的抽象画。

秦川停在最后一面镜子前面。

那面哈哈镜前面放着一把椅子,铁质的,椅背上挂着一件衣服。蓝白条纹的,很薄,是那种穿不了几次就起球的化纤布料。

病号服。

赵铁军走近了两步,看清了衣服上的字。领口内侧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数字——“7号”。

秦川伸出手,拿起那件病号服。他的手指在领口内侧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处缝补的痕迹。针脚很密,线头收得很整齐,是手工缝的。

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你的?”赵铁军问。

他把衣服穿上了。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套在那件皱巴巴的夹克外面,领口敞着,袖子长了一截,垂在手背上。秦川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赵铁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空洞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笑。

秦川坐到了那把椅子上。

他的背靠上椅背,头微微后仰,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赵铁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秦川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

嗒……嗒……嗒……嗒。

一点五秒的间隔。

“秦川!”赵铁军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秦川的眼睛彻底闭上了。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声音,但那不是秦川的声音。更低沉,更沙哑,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阴冷。

“他太脏了。”

赵铁军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太脏了,我得帮他洗干净。”秦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游乐城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脖子上的灰,洗不掉。手心里的汗,洗不掉。眼睛里的脏东西,洗不掉……”

他的头开始慢慢摇晃,像某种缓慢的钟摆。

“数字跳得太慢了。一秒一个,一秒一个,太慢了,我得帮它快一点。写快一点,死快一点,快一点结束,快一点干净……”

赵铁军握紧了枪,指节发白。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拍秦川的肩膀。

“秦川,你给我醒醒!”

秦川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神,不是涣散,是空的。像有人在里面拉上了一道帘子,把秦川本人藏到了后面,换上了另一个人。

赵铁军还没来得及反应,秦川已经动了。

他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左手扣住赵铁军的手腕向外一翻,右手直接锁住了赵铁军的喉结。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五秒,快得赵铁军连扣扳机的反应都没有。

赵铁军的后背撞上了哈哈镜,镜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他的肩膀处蔓延开来。镜子里映出两个扭曲的人影——一个被锁喉按在镜子上,一个俯身压过去,脸贴得很近。

秦川的脸离他只有十厘米。

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嘴唇在动,发出那种阴冷的声音。

“你也脏。你们所有人都脏。洗干净就好了,洗干净就——”

声音忽然断了。

他松开了手。

赵铁军从他怀里滑落,蹲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红印,喉结的位置被卡得生疼。

秦川退后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老赵……我……”

他的声音恢复了,沙哑的,带着颤音,是秦川的声音。

赵铁军抬起头看着他。两个男人在废弃游乐城的昏暗灯光下对视,一个蹲在地上捂着脖子,一个站在哈哈镜前面穿着病号服。

赵铁军的手还在握枪,指节发白。

秦川看到了那个动作,也看到了那支没有放下的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开始脱那件病号服。手指抖得很厉害,解了半天才把第一颗扣子解开。

赵铁军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一步,是两步。

秦川注意到了。他没有抬头,继续解扣子,把病号服从身上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到那把铁椅子上。

“刚才……不是你?”赵铁军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你之前也这样过?”赵铁军问。

秦川沉默了。

他当然这样过。在精神病院卧底的第三个月,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谁。白天他是病人“7号”,晚上他是警察秦川,后来这两个人开始打架,在他的脑子里打架,打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心理评估中心的人说这叫“共情过度”,是一种职业病的变种,建议他休息半年。

省厅的领导觉得他不适合再待在一线,就把他发配到了档案科。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他疯了。而一个疯了的警察,比一个犯了错的警察更没有价值。

“老赵,”秦川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信我吗?”

赵铁军看着他,手里的枪还是没有放下。

游乐城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特警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门口晃动,有人喊“里面的人别动”,有人喊“赵队你在不在”。

赵铁军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别进来。

他看着秦川,秦川看着那件病号服。领口内侧的“7号”在应急灯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个针脚缝得很密,是他自己在精神病院的时候一针一针缝的。因为他怕那件衣服破了之后,领口的编号会看不清,护工就会给他换一件新的,换一件别人的,他就找不到自己了。

“出去再说。”赵铁军终于放下了枪,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川,下次你再掐我脖子,我他妈真开枪。”

秦川蹲在那把铁椅子旁边,把病号服叠了起来。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特警们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皱夹克的男人,蹲在哈哈镜前面,安安静静地叠一件蓝白条纹的衣服。

他叠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叠一面旗帜。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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