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凌晨,省厅法医解剖室。
走廊的灯全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在瓷砖墙面上投下一层冷幽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浓得像是有人在用这种味道砌墙。
秦川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翻进来的时候,踩翻了一个垃圾桶。
金属桶倒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像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他蹲在地上等了十秒钟,确认没有警报响,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拎着两罐啤酒往解剖室走。
门没锁。
老韩不喜欢锁门。他说活人比死人可怕,锁门防不住活人,死人不需要防。
解剖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照得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台上躺着一具尸体,白布盖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是第三名死者,那个被吊在商场大屏幕上的男人,脸上的小丑妆已经被清洗干净了,露出底下浮肿的、毫无血色的面容。
老韩站在解剖台旁边,戴着老花镜,正在缝合死者胸腹部的Y字形切口。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看起来像干粗活的,但捏着缝合针的动作却精准得像钟表匠。一针,一拉,一针,一拉,每一针的间距都差不多。
秦川把两罐啤酒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拉开拉环,递了一罐过去。
老韩没抬头,也没接。
“档案科的人翻窗进法医室,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说明我敬业。”秦川把啤酒放在老韩手边,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韩缝完最后一针,把缝合针放在托盘里,摘下老花镜,拿起那罐啤酒看了一眼。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不喝,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
“赵铁军说你疯了。”老韩说。
“赵铁军还说他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呢。”
老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远了。他放下啤酒罐,转过身,从操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证物袋,扔到秦川面前。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根试管,试管底部有一小撮粉末,颜色很特别,是一种接近血色的暗红。
“第三名死者,左手食指指甲缝里提取到的。”老韩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量很少,零点三克不到,卡在指甲根部的缝隙里。如果不是我洗了三遍,根本发现不了。”
秦川拿起证物袋,凑到灯下看。那些粉末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红色,像干涸的血,但又比血更鲜艳。
“花粉?”他问。
“彼岸花。”老韩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另一份报告,“学名石蒜,花期在秋分前后。这玩意儿有毒,一般不会种在人多的地方。但北江省第一监狱的花坛里种了一大片,种了快十年了。”
秦川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双灰暗的瞳孔里划了一根火柴。
“第一监狱?”
“十年前,那个地方关过一个连环杀手。”老韩的语气还是没有起伏,但他说出“连环杀手”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报告纸被捏出了一个褶子,“林沧海,零六年到零九年间杀了七个人,手法跟你们这起案子不一样,他喜欢用刀。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在监狱里负责照管那片花坛,彼岸花就是他提议种的。”
秦川把证物袋放下,盯着老韩看了两秒钟。
“老韩,你这双手摸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你信直觉还是信报告?”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
“我只信胃。”他说,“胃里的东西骗不了人。第三名死者胃内容物里有大量的安眠药成分,是被人强行灌服的。死者口腔黏膜有挫伤,舌根有压痕,说明灌药的时候用了某种工具撑开了他的嘴。这些东西报告里都有,但没人去连起来想。”
他放下啤酒罐,转过身看着秦川。
“口腔科?”秦川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只是说法器的形状类似,没说凶手一定是医生。”老韩推了推眼镜,“但我查过了,第一监狱的医务室里,确实有一套完整的口腔科器械。”
秦川把那罐啤酒放在解剖台上,站起来,在解剖室里走了两步。他的步速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某种动物在笼子里转圈。
老韩看着他,没说话。
“赵铁军知道这个吗?”秦川忽然停下来问。
“报告昨天下午就交上去了。”老韩说,“但赵铁军现在被上面压着,所有的侦查方向都要经过专案组集体讨论。你猜集体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秦川冷笑了一声。
“扩大监控排查范围。”
“答对了。”
老韩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解剖室里不让抽烟,这是规矩,他守了三十年从来没破过例,但叼着总可以。
“秦川,我干了三十二年法医。三十二年里,我看过太多案子被拖成悬案,不是因为线索不够,是因为能看懂线索的人不被允许说话。”他顿了顿,“你是这些年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案子还有救的人。”
秦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老韩,你这话要是被刘科长听见,他得气死。”
“刘科长只认物证,不认人。”老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放回烟盒里,“但物证是死的,人是活的。物证不会告诉你凶手在想什么,只会告诉你他在哪留下了什么。你们俩的活法不一样,没有谁对谁错。”
秦川拿起那根试管,在灯光下又看了一眼。红色的花粉在玻璃管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小撮凝固的血。
“第一监狱,”他说,“你跟我去吗?”
“我车在外面,油加满了。”
秦川把证物袋揣进夹克内兜里,拿起另一罐没开封的啤酒,拉开拉环,递给老韩。老韩接过来,两个人的易拉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空荡荡的解剖室里回荡。
“原来是子承父业。”秦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像刀锋上反射的光。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拿起车钥匙。
两个人走出解剖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安全指示灯还在幽幽地亮着。秦川回头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那个男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小丑的妆容,只剩下一张普通的、疲惫的、再也醒不过来的脸。
“走吧。”老韩在前面喊了一声。
秦川收回目光,关上了解剖室的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凌晨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