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秦川家的客厅里没开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五官映得惨白。他坐在沙发正中央,姿势跟之前在档案室里一模一样——两条腿搭在茶几上,后背陷进靠垫里,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扔在了椅子上。
配枪被收了,证件被收了,连档案科的门禁卡都被没收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不是警察,不是专家,连临时工都算不上。
但他面前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里,正播放着省厅指挥中心的实时音频。
老韩帮他接的线。没说怎么接的,秦川也没问。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电脑扬声器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赵铁军在吼,技术科的人在吵,还有一个人在拍桌子,声音很大,隔着老韩偷偷塞进去的窃听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找不到人,你们全给我写辞职报告!”
那是副厅长的声音。秦川在省厅待了三年,听过他骂人,但没听过他骂得这么狠。
笔记本电脑的右下角弹出一个窗口,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视频源已接入,信号跳转了十七次,查不到。”
秦川没回复,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很抖,像是用手机拍的,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人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被黑布蒙住。她的胸口绑着一个东西,方方正正的,上面有几根电线,还有一块小小的液晶屏,上面跳动着数字。
29:41,29:40,29:39。
定时炸弹。
秦川把视频全屏,音量调到最大。女人的哭声很闷,被布条堵住了大半,只剩下鼻腔里发出的呜呜声。背景里还有一些别的声响,很微弱,被女人的哭声盖住了大半。
指挥中心里,赵铁军正在调集全市的监控探头,技术科的人在对视频每一帧进行图像分析,试图从画面里的任何一块砖、一扇窗、一道光线中找出位置信息。
秦川闭上眼睛。
画面不重要。凶手敢把视频发出来,就一定把画面里所有能定位的东西都处理过了。窗户打了马赛克,墙壁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地面是水泥的看不出材质。凶手不是傻子,他甚至在女人脸上也打了马赛克,连受害者的身份都不让警方确认。
所以画面是假的,是凶手想让警方看的东西。
真的东西在声音里。
秦川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女人的哭声变得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他皱着眉头,把注意力从哭声上移开,去捕捉那些更细微的、被淹没的声音。
电脑的散热风扇在转,很轻。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自己的呼吸声。
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视频的背景最深处,几乎要被女人的哭声完全覆盖。但那个声音有固定的频率,不是随机的环境噪音。
叮铃……叮铃……
秦川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铃铛声,是那种老式的有轨电车在转弯时发出的警告铃。北江市只有一条线路还在用这种老式电车,从火车站到江边码头,全程沿着江岸走,沿途经过七个站。
呜——
汽笛声。
秦川猛地睁开眼。
有轨电车的铃声和船的汽笛声同时出现,说明那个地方既靠近电车的轨道,又靠近航道。北江穿城而过,沿岸能同时听见电车铃和船笛的地方不多。他脑子里闪过一张北江市的地图,那些在卧病在床的日子里反复翻看的地图,像照片一样清晰。
废弃修船厂。
秦川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北江市电子地图,放大那个区域。修船厂的位置在江堤路的最南端,电车轨道距离厂区围墙不到五十米。厂区里面有一个干船坞,正对着江面,大型货船经过的时候汽笛声能传进来。
他盯着屏幕上的卫星图看了五秒钟。
厂区里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屋顶是平的。旁边是修船车间,铁皮顶,锈迹斑斑。再往里是干船坞,长方形的,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定时炸弹、铁椅子、封闭空间、有回音。
干船坞。
秦川从茶几上抓起一支笔,在一张外卖传单的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北江大道南端,废弃修船厂,干船坞。”
他把传单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份酸菜鱼饭的图片,油汪汪的,看着就腻。
指挥中心里的声音更乱了。有人在喊“倒计时还有十五分钟”,有人在喊“副厅长问定位出来了没有”,赵铁军的声音已经哑了,像砂纸磨过的铁皮。
秦川拿起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亮了一下又灭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14:22,14:21,14:20。
指挥中心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秦川从窃听器里听见赵铁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全部上车,北江大道南端,废弃修船厂。快!”
秦川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对面的居民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管子伸到窗外,呼呼地往外排烟。
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套在T恤外面。又从鞋柜最里面翻出一双旧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但穿着很跟脚。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把折叠刀,刀刃七厘米,不算凶器,最多算工具。
秦川把刀揣进裤兜里,走出家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了楼。楼下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响,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单元门口,往南边看了一眼。
那边有警笛声,很远,隐隐约约的,被城市的噪音盖住了大半。但他能听见,那个方向,是北江大道的方向。
秦川开始跑。
他的膝盖不好,跑起来有点瘸,但他跑得很快。旧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这根灯柱拖到那根灯柱,忽长忽短,像一个在光明和黑暗之间反复切换的幽灵。
手机震了一下。
老韩发来的消息:“赵铁军他们出发了,倒计时还剩八分钟。你能到吗?”
秦川没回。
他跑过一个路口,又跑过一个路口。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卫衣的帽子被风掀起来,拍打着他的后脑勺。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老韩发来的一张截图,是那个视频的最后一帧。倒计时跳到了05:00,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秦川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前面就是江堤路了。他能闻到江水的腥味,能听见水拍打岸基的声音,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若有若无的铃声。
叮铃……叮铃……
老式有轨电车从他身后驶来,车轮在轨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秦川没有回头,他跑上了江堤路,沿着铁轨的方向往南跑。
远处的天空被警灯染成了蓝红色,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倒计时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