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省厅外围的那家咖啡馆还没到营业高峰,靠窗的卡座空了大半。秦川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液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油膜。
他故意没刮胡子,头发也没洗,夹克上还沾着昨晚船坞里的铁锈灰。眼皮耷拉着,眼袋深得像是被人揍过两拳,整个人缩在卡座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沈梦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拿铁,表情有点僵硬。
省厅宣传科的,二十八岁,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长相不算出众但很耐看。秦川在走廊里堵住她的时候,她正准备去食堂吃午饭。他只说了两句话——“帮我个忙,二十分钟。”和“你们科长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她就跟着来了,也不知道是被他的眼神说服的,还是被那句“打好招呼了”唬住的。
“等会儿你只要哭就行,”秦川低声说,目光没有看她,而是透过窗户扫视着街对面,“把那种对未来的迷茫哭出来,要真。别假哭,假哭不好看。”
沈梦推了推眼镜:“我没哭过。”
“那你现在想一件让你想哭的事。你养的猫死了,你男朋友劈腿了,你妈把你的存款借给你舅舅不还了,随便什么都行。”
沈梦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秦川在心里给她打了个分。七分,不错,比警校里那些演受害者演得像木头的强多了。
他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电话没打通,他只是对着空气演。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梦的眼圈已经红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的。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秦……秦哥,你真的要去那个地方?”
“演得好。”秦川说。
沈梦的眼泪一下子收回去了,表情从悲伤变成了错愕:“我没演,我刚才真的在哭。”
“那就更好了。”秦川站起来,把二十块钱压在咖啡杯底下,拿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又灌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你在这儿再坐十分钟,慢慢喝,喝完再走。别急着出去,让对面的人看清楚你的脸。”
“对面的人?”
秦川已经转身走了,留下沈梦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手里捧着拿铁,眼眶还红着,表情像被人扔进了迷雾里。
咖啡馆斜对面有一栋居民楼,六层,灰白色外墙,窗户密密麻麻的。秦川回到省厅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赵铁军,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拉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消失了。
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那些眼袋、那些胡茬、那些刻意营造的颓唐,全都被一层新的东西覆盖住了。不是精神焕发,是警觉,是那种猎人闻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
他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居民楼,五楼,从左边数第四个窗户。
一道光闪了一下。
很短暂,不到半秒,像是有人用镜片反射了一下阳光。但秦川看得清楚,那不是镜片,是望远镜的物镜。镀膜镜片在特定角度下会产生反光,颜色偏绿,跟普通的玻璃反射不一样。
那道反光又闪了一下。
三下。间隔不均匀,不是巧合。
秦川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记下了闪光的频率。长短短长,长短长短,短长短长。
摩斯密码的变体,不是标准的国际摩斯码,是某个特定群体内部使用的手改版。秦川在精神病院见过这种东西,有个病人是无线电爱好者,发病的时候会用摩斯密码跟空气对话。
他花了大概两分钟把那段频率翻译出来,便签纸上写了四个字。
“收到。确认。”
秦川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老赵,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铁军来得很快,推门的时候还在嚼面包,嘴角沾着一点奶油。他昨晚一宿没睡,眼眶下面的青色比秦川还深,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之前好了,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反弹了。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布控一个地方。”秦川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赵铁军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北江疗养院旧址?那地方早就废弃了,你布控那儿干嘛?”
“凶手会去那儿。”
“你确定?”
“不确定。”秦川说,“但凶手自己觉得他会去。”
“需要多少人?”
“不用太多,十个八个就行,便装,别打草惊蛇。三点之前到位,疗养院外围所有出入口都要有人盯着,但不要进去。里面的交给我。”
赵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川,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秦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聊周末去哪儿吃饭。
“打窝。”
“打窝?”
“钓鱼不打窝,鱼不咬钩。我给凶手扔了一把饵料,他闻着味儿就来了。但鱼咬钩的位置,跟鱼以为的咬钩位置,不是同一个地方。”
赵铁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给我的这个地址是假的?”
“是真的。凶手会去那儿,你的人也会去那儿,但凶手去的时候,你的人已经在外面了。他看见有人,就不会进去。他会在外面等,等到他认为安全的时候再进去。”
“那你呢?”
“我去另一个地方。”秦川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一个凶手以为我会去,但实际上我不会去的地方。不对,应该说,一个凶手以为我不会去,但实际上我会去的地方。”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用肺活量压制某种想要骂人的冲动。
“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
“老赵,你别管了。”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的眼睛,“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三点之前到位,外围布控,不要进疗养院。剩下的,交给我。”
赵铁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收到。确认。”
他用打火机把便签纸点着了,扔进洗手池里,看着它烧成灰烬,水龙头冲了一下,灰烬卷进下水道,什么都没留下。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换上,拉链拉到最上面。腰带紧了半格,枪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确保跑动的时候不会晃。折叠刀从裤兜里挪到了右腿外侧的口袋里,拔刀的手势更顺手。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手表。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还来得及。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人还在食堂吃饭。他经过宣传科的门口,看见沈梦正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但鼻头还有点粉,像哭过之后没完全消退的样子。
她看见秦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川冲她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沈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那个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拿铁的奶泡,她用手指蘸了一下,放在舌尖上,尝到的只有甜味。
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秦川在咖啡馆里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她自己的手机号。
他是怎么拿到她的私人号码的?
沈梦抬起头,看着走廊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下午两点十分,秦川的车开上了北江市郊的老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头顶。
他关掉了手机,把电池抠了出来。
方向盘前面的仪表盘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跟给赵铁军的那个不一样,这个地址更远,更偏僻,更靠近北山。
北江市精神卫生中心旧址。
他在那里待过三个月。不是作为病人,是作为警察。但那三个月里,他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个。
秦川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加速,发动机的轰鸣声把路边的枯叶卷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落回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