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精神卫生中心旧址坐落在北山脚下,灰白色的主楼像一块墓碑竖在荒草中间。围墙塌了大半,铁门锈得只剩半扇,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喘息。
秦川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的路边,熄了灯,拔了钥匙。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主楼,六层的建筑,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窝。三楼从左往右数第七个窗户,是他当年住过的病房。
他低下头,检查了一遍装备。枪在腰带上,备用弹匣在左侧口袋里,折叠刀在右腿外侧,手电在左肩挂带上。夜视仪他没带,太重了,影响反应速度,他只带了一个单筒的,挂在胸前,用的时候再翻起来。
秦川翻过倒塌的围墙,踩着碎石和枯草走向主楼。一楼的大门被人用铁链从外面锁死了,锁头锈得看不出颜色,至少有三四年没人开过。他从侧面的窗户翻进去,窗框上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袖口,冲锋衣的面料被割了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
走廊里漆黑一片,手电的光柱扫过去,能看见墙上脱落的大块墙皮和地上散落的病历纸。那些纸被踩过很多次,脚印层层叠叠的,分不清新旧。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像是有人在墙角撒了尿。
秦川关了手电。
眼睛适应了大概半分钟,走廊里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光。他靠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移动,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声都被走廊的回音放大,像有人在身后跟着他。
楼梯的扶手锈得厉害,他不敢借力,侧着身子往上走。二楼走廊比一楼更黑,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他不得不打开手电,光柱扫过的每一扇门上都贴着科室的牌子——药房、治疗室、医生办公室。
三楼的格局跟下面不一样。
走廊更窄,门更密,门上的窗户更小。这是病区,住的是需要重点监护的病人。每一扇门上都有一把锁,锁在外面,从里面打不开。秦川走过第一扇门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门框上的铁皮标牌,上面用钢印刻着数字。
1号。
2号。
3号。
他走到7号门前,停住了。
这扇门跟其他的不一样。锁是新的,不锈钢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把手上没有灰,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秦川把枪拔出来,保险打开,枪口朝下贴在腿侧。他用左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门开了。
病房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铁床靠墙,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几道平行的白线。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椅子是空的。但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秦川走近了两步,手电的光照上去。一把刀,厨刀,刀身上有暗褐色的痕迹,干了很久了,不是新鲜的。刀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坐下。”
他没坐。
他转过身,身后的门“咔嗒”一声,锁舌弹进了门框里。
秦川猛地冲过去,拧了一下门把手,拧不动。锁芯是新的,外面被人反锁了。他后退一步,抬起脚准备踹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费力气了,锁是钢的,门是钢的,你踹不开。”
秦川的枪口转了过去。
病房的角落里,铁床的阴影里,有一个人。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低垂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整齐。
秦川的手电照在那个人脸上,光柱里的人没有躲避,没有眨眼,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皮肤苍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得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秦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钟,枪口往下压了一点。
这不是凶手。这是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中年男人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了一样,一步一步朝秦川走过来。右手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另一把刀。
秦川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铁门。
“把刀放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他走到离秦川大概一米五的距离,举起刀。
秦川没有犹豫。他把枪插回腰间,侧身闪过刺过来的刀刃,左手扣住中年男人的手腕向外翻,右手掌根猛击他的肘关节。这一下如果用实了,肘关节会直接脱臼,但秦川在最后零点一秒收了力,只用了五成劲。
中年男人的胳膊被别到了身后,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往下坠,秦川不得不把他推到墙上按住,他的脸贴着墙皮,嘴巴微张,涎水从嘴角淌下来。
秦川用膝盖顶住他的腰,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脖子。
脉搏正常。瞳孔对光有反应。呼吸平稳。
他不是被下药了,他是被催眠了。
深度催眠。
秦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记铜锣。他见过这种状态,在北江精神卫生中心,在那些接受了长期行为矫正治疗的患者身上。他们的眼神也是这样,空洞的,涣散的,像被人从里面关上了一扇门。
秦川猛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个老旧的广播喇叭。那东西早该坏了,但它现在正亮着一盏小红灯,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一个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
变声器处理过的,跟之前视频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冰冷的,金属质的,像机器在说话。
“秦医生,你的共情能力退步了。”
秦川按住中年男人的手紧了一下。
“连病人和医生都分不清了吗?”广播里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愉悦,“你仔细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你见过这种眼睛,在七号病房,在你对面那张床上。你每天晚上都看着那双眼睛入睡,你忘了?”
秦川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的位置,形状,长度——
他想起来了。
七号病房,对面那张床,那个从来不说话的男人。每天晚上用指关节敲床板,嗒嗒嗒嗒,一点五秒的间隔,一敲就是一整夜。
那个人不是病人。
那个人是护工。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不紧不慢的,像在给小学生上课。
“你知道怎么治好他吗?秦医生,给他一针镇静剂,就像你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秦川的手开始发抖。不是亢奋的那种颤,是压抑的、滚烫的、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的那种颤。
“你一针打下去,他就不敲了。安静了。像个正常人一样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敲床板不是在发病,他是在求救?他在用摩斯密码告诉你——他不是病人,他是被关进来的。你听懂了,但你什么都没做。因为你怕暴露身份,怕完不成任务,怕回去没法交差。”
秦川闭上了眼睛。
“小丑,你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给我们治病的。但你治好了谁?你谁都没治好。你连自己都没治好。”
秦川猛地睁开眼,松开那个中年男人,转身走到床头柜前面,抄起那把铁椅子,抡起来砸向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
第一下砸歪了,椅子腿磕在石膏板上,砸出一个窟窿,碎屑哗哗地往下掉。第二下砸准了,喇叭被砸得粉碎,电线短路冒出一串蓝色的火花,小红灯灭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秦川的喘息声,和那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发出的低低的呜咽。催眠状态被打破之后,他醒了,醒了就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缩在墙角里,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一抽一抽的。
秦川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中年男人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谁让你来的?”
还是摇头。
秦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抬起脚,对着门锁的位置狠狠踹了一脚。钢门的边框变形了,但锁没开。他又踹了一脚,门框的焊缝裂开了一条缝。第三脚,门整个向内倒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一群。手电的光柱从走廊尽头扫过来,有人在喊“秦川”,有人在喊“这边”。
赵铁军第一个冲过来,后面跟着四五个特警。他看见秦川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像一锅烧干了水的锅,底子都烧红了。
“你怎么进来的?”秦川问,声音很平。
“信号被屏蔽了,我们在外面等了十分钟,联系不上你,就强行突入了。”赵铁军看了一眼地上那扇变形的钢门,又看了一眼墙角蹲着的那个中年男人,“这是谁?”
秦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病房,捡起地上那把厨刀,装进证物袋里,递给赵铁军。
“查上面的DNA,应该是第三名死者的血。刀柄上可能有指纹,但别抱太大希望。”
赵铁军接过证物袋,看着他。
“秦川,到底怎么回事?”
秦川走到窗户前面,看着木板缝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赵铁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川转过身,看着赵铁军,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我布的局,他早就看穿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在这个局里,他在局外面看着我往里跳。”
走廊里传来特警的脚步声,有人在对讲机里汇报情况,有人在给那个中年男人披毯子。声音很杂,很远,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秦川靠在窗户上,右手抬起来,指尖触上了脖子上那道极淡的旧疤痕。
广播喇叭的碎片散落在地上,那颗小红灯碎了,但好像还在亮着,在秦川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圆点,怎么眨都消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