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白天,秦川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没开,唯一的光源是墙上那几排用图钉固定的照片和它们之间纵横交错的红线。线很细,是缝衣服用的那种棉线,秦川在档案科抽屉里翻出来的。他用了整整一卷,把三起案件的照片、地点、人物之间的关系全部连了起来,墙上像结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白板上贴满了便利贴,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一个时间或一个地点,最早的那张写着“7200”,最下面的那张写着“7”。白板的右下角被记号笔戳出了几个洞,那是他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秦川坐在白板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三天没刮的胡子在下巴上扎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荒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亮得吓人,像两口烧干了的井里最后两簇火苗。
桌上摊着三张现场俯拍图,是他找老韩从技术科偷偷翻拍出来的。他把三张图并排放在一起,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第一起,废弃化肥厂车间,死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朝东,脚朝西。
第二起,护城河公园长椅,死者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头朝北,脚朝南。
第三起,商场大屏幕下面,死者被吊着,面朝西南方向。
秦川把三张图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出来,用红线连起来。化肥厂在城西,护城河公园在城东北,商场在市中心。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但三角形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像被人咬掉了一口的饼。
他在那个缺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北江市中心医院。
门被敲响了,三短一长,是老韩的节奏。
秦川打开门,老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那些红线和照片,没说什么,直接把报告递给了秦川。
“替罪羊的血液毒理出来了。”
秦川翻开报告,老韩在旁边解释,声音不大,像怕吵醒什么人。
“血液里检出了氯氮平的改良版,这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是实验室产物。纯度很高,配方跟常规的不一样,里面加了一种很少见的辅料。”
“什么辅料?”
“苯丙胺的衍生物,微量的,不够致幻,但足够让被催眠者对暗示的接受度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老韩推了推眼镜,“这种配方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北江大学药学院的实验室。五年前有个研究生做过这个课题,论文没通过,后来人就消失了。”
秦川的手指在报告封皮上敲了两下。
“研究生叫什么名字?”
“论文上署名是林辰。”老韩顿了顿,“跟十年前的连环杀手林沧海一个姓。我查过了,林辰是林沧海的独子,父亲判了死刑之后,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像有人往房间里倒了一桶胶水。
秦川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地图。北江市中心医院的心理治疗中心,就建在北江大学医学院的旧址上,距离药学院大楼不到三百米。
“他在那儿。”秦川说。
老韩没问他在哪儿,只是点了点头。
赵铁军是在半小时后到的,推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滤嘴的烟,烟灰掉了一路。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和红线,又看了一眼秦川的脸,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说吧,又查到什么了?”
“前三个不是随机杀的,是在画阵。他在给自己做一个心理结界,第四个点,就是阵眼。”
赵铁军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红圈,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心理结界”这四个字的分量。
“你是说,他的目标不是那些死者,是这个地方?”
“他的目标是这个地方里的人。”秦川用笔尖戳了戳那个红圈,“心理治疗中心,三楼,睡眠障碍科。那是他在精神病院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他的父亲被判死刑之后,他被送到那里做了半年的心理干预。主治医生姓韩。”
老韩的眉毛动了一下。
“韩建国,我哥。”老韩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秦川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他五年前退休了,但每周三还去治疗中心坐诊。今天就是周三。”
赵铁军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老韩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快了,“林辰当年的主治医生是我哥,这件事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档案里也没有记录,治疗记录被修改过,或者被销毁了。”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街对面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有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赵铁军,调人吧。”
赵铁军已经拿起对讲机了。
“但是不能大张旗鼓。”秦川按住他的手,“他在那儿,但不是以病人的身份。他在那儿工作,或者以别的什么身份潜伏着。你一拉警报,他就跑了。”
“那你说怎么办?”
秦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四十分。
“我先进去。”
赵铁军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你的人在两条街以外等着,我确认目标之后给你们发信号,你们再进来。在这之前,谁都不许靠近那栋楼。”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五秒钟,把对讲机放下了。
“秦川,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你没有执法权,没有配枪许可,你身上的枪是我私人还给你的,出了问题我要跟你一起脱警服。”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铁军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你要是死在里面,我连给你收尸的理由都没有。你现在的身份连个辅警都不如。”
秦川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那些红线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老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用肺活量压制某种想打人的冲动。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川,声音低了下来。
“两条街以外,我给你留十分钟。十分钟之后你没有消息,我带人冲进去。”
秦川点了点头,虽然赵铁军看不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绑在了右腿小腿内侧。是一把匕首,不是警用装备,是他在黑市上买的,刀身黑色哑光,不反光,刀刃开过蓝火,锋利得能刮胡子。刀柄用伞兵绳缠过,防滑,握感很好。
老韩看了一眼那把刀,没说话,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
秦川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裤,黑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薄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不像警察,更不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疯子。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惨白。
“老赵,”他没回头,“如果我十分钟后没发信号,别等。”
赵铁军没回答。
秦川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
老韩坐在椅子上,把那根烟又从烟盒里拿了出来,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他看着墙上那些红线和照片,忽然说了一句:“他的状态不对。”
赵铁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秦川的车驶出车位,拐上马路,汇入车流。
“他一直都不对。”
老韩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两下,火苗蹿起来,又灭了。第三下才点着,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明一暗的,像某种求救信号。
赵铁军转过身,拿起对讲机,调到专用频道,清了清嗓子。
“各组注意,目标地点北江市中心医院心理治疗中心,两条街以外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重复一遍,不许靠近。”
赵铁军把对讲机别回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跟老韩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人一根烟,谁都没说话。
办公室墙上,那个用红线连起来的三角形还在,缺了的那一角,正对着北江市中心医院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