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中心医院的心理咨询中心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外墙刷成暖黄色,门口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门楣上那块“心理卫生中心”的牌子,这地方看起来更像一家咖啡馆。
秦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大概零点五秒。护士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衣服上,又从他的衣服上扫回他的脸上,嘴角保持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警觉。
秦川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三天没刮的胡子,布满血丝的眼睛,夹克皱巴巴的,领口敞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气息。这种人在心理咨询中心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来的多半是睡眠障碍科的患者,失眠久了,都这副鬼样子。
他走到前台,声音压得很低。
“睡眠障碍科,挂个号。”
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撕下一张挂号单递给他:“三楼,陈医生。电梯在右边。”
秦川接过挂号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他用的假名,李峰。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后,他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但眼睛不对,太亮了,不像一个失眠三天的人该有的眼神。
他揉了揉眼眶,让眼睛充血得更厉害一些,又把头发弄乱了一点。
三楼候诊区的装修比一楼更精致,浅绿色的墙面,米白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几本心理学期刊和一瓶假花。空调开得很足,温度大概二十二度,不冷不热,正好让人昏昏欲睡。
候诊区已经坐了四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翘着二郎腿,表情很放松。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但报纸拿倒了。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神。
秦川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观察。
四十多岁的女人——焦虑症,可能是惊恐发作,抱着包是典型的自我保护姿势,肩膀发抖说明她处于持续的高唤醒状态。但她身上没有那种“掌控感”,她是一个被问题困扰的人,不是制造问题的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耳机里放的大概率是摇滚乐,腿抖的节奏跟音乐同步,放松是真的放松,不是装的。排除。
六十多岁的老头——报纸拿倒了,不是老花眼就是根本不识字。他每隔十几秒会抬头看一眼护士站的方向,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他在等什么人,可能是来看病的,也可能是来等人的。但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是干体力活的手。不像是能策划三起谋杀案的人。
秦川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身上。
他看得很慢,目光像一把梳子,从头到脚把人过了一遍。西装是定制的,面料很好,剪裁合身,但袖口的扣子不是原配的,颜色略有差异。皮鞋擦得很亮,但鞋底外侧的磨损比内侧严重得多,说明走路时脚掌向外翻,这是一种长期形成的步态,跟职业有关——外科医生或者需要长时间站立的工作。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内侧有轻微的茧子,位置跟持针器的摩擦痕迹一致。
医生。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十下,但他的呼吸控制得很好,均匀的,缓慢的,像在冥想。
他看了一眼手表。从进来到现在,四分二十秒。
电梯门又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他走到护士站,跟前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秦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平稳的,有节奏的,像某种经过刻意训练的说话方式。
那个语调让秦川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在脑海里把那个语调节奏跟之前视频里的变声器声音重叠在一起。变声器改变了音色和音高,但改变不了语调和节奏。人的说话节奏是由大脑语言中枢的放电模式决定的,这种模式跟指纹一样,几乎不可能被模仿,也很难被改变。
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停了一秒。
比看其他人多了零点几秒。
“李峰?”他喊了一声,声音温和,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秦川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画的是什么东西看不出来,色彩倒是很柔和。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秦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姿态很放松,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是专业的,你可以信任我”的气场。
秦川坐下来,把挂号单放在桌上。
“李先生,是吧?”陈医生翻开桌上的病历本,拿起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能跟我说说,你哪里不舒服吗?”
秦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
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显得很温和,瞳孔大小正常,眼白的颜色很干净,没有血丝,没有黄斑。这是一个睡眠充足、精神状态稳定的人的眼睛。
但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医生在说“能跟我说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从正常降到了大约每分钟一百二十字,降了大概百分之十五。这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秦川的耳朵是经过训练的。在精神病院那三个月里,他每天都要分辨病人话语里的异常节奏,那是判断病情变化的关键指标。
每分钟一百二十字。跟广播里那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节奏完全一致。
秦川的肾上腺素在那一瞬间冲到了峰值,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思绪,实际上是在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睡不着。”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疲惫,“连续三四天了,一闭眼就做梦,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陈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他的笔迹很工整,每个字都大小一致,间距一致,像印刷体。
“做梦的内容还记得吗?”
秦川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摞病历本,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家庭合影,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孩子,站在一栋别墅前面,笑得都很灿烂。
秦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两秒钟。
PS的。合影的边缘有明显的抠图痕迹,孩子的光影方向跟大人的不一致,别墅的背景分辨率太低,放大后像素化了。这张照片是合成的,而且手艺不算好。
“李先生?”陈医生提醒了一声。
“记得。”秦川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陈医生的眼睛,“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我床尾,看着我。我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站着,看了我一整夜。”
陈医生的笔停了零点几秒。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比正常人大,虹膜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边界。”秦川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遇见这双眼睛,我一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医生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几厘米,但秦川注意到了。这不是一个心理医生面对病人时的姿态——心理医生通常会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主动缩短物理空间,因为那会给患者造成压迫感。
这是捕食者面对猎物时的姿态。靠近,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为了更好地判断什么时候出手。
“李先生,你觉得愤怒能解决什么?”陈医生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调变了,变得更有攻击性,像藏在棉花里的针,“它只会让你失去控制。”
秦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刀锋上的反光。
“不,愤怒让我保持清醒。”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比如现在,我想把你桌上这杯水泼你脸上。这个想法让我很清醒,让我知道我还是一个正常人,因为一个疯子不会在泼水之前先告诉对方。”
陈医生看着他,目光没有避让。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诊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路的声音,很轻,很远。
陈医生忽然笑了,笑得很自然,像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杯温水,推到秦川面前。
“喝水。”
秦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白色的陶瓷杯,很普通,超市里十几块钱一个的那种。杯壁上没有任何图案,只在杯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留下的痕迹。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道划痕的形状、深度、弧度,跟他之前在护城河公园看到的那把红伞伞柄上的齿痕,完全一致。
“谢谢陈医生。”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陈医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打在陈医生的金丝眼镜上,镜片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
“今天的咨询就到这儿吧,”秦川说,“我回去试试你教我的呼吸法,如果还睡不着,下周再来。”
陈医生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秦川握住了他的手。手掌干燥,温暖,握力适中,不轻不重,标准的社交握手。但秦川在他手掌的虎口位置摸到了一块茧子,很硬,位置跟长期握刀的人完全吻合。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诊室,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看起来很放松,像一个刚刚做完心理咨询的普通失眠患者。
走廊里有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冲他微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
他走进楼梯间,没有等电梯。楼梯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停车场。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掏出手机,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
“抓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铁军回了消息。
“十分钟到。”
秦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弹进垃圾桶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心理咨询中心的四层小楼。暖黄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很温暖,像一个能治愈所有伤口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个伤口,比任何人都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