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六点整,心理咨询中心周围的街道被封锁了。不是那种拉警报、亮警灯的大张旗鼓,是便衣警察在四个路口同时掐断了交通,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悄悄勒住了猎物的脖子。
秦川站在中心大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里,背靠着墙,手里的枪已经打开了保险。赵铁军在对讲机里倒数,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三、二、一——进。”
特警从三个方向同时破门。一楼正门的破门锤只砸了一下,玻璃门就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二楼和三楼的突击组从消防梯上去,用液压钳剪断了窗户的防盗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快得像一场排练过的舞蹈。
秦川没有从正门进。他走的是楼梯,一步三阶,冲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特警在了。他们贴着墙,枪口指向陈医生诊室的方向,一个队长用手势告诉他——目标在房间里,没有移动。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跟下午秦川离开时一模一样——后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桌上那杯水还在,秦川喝过的那杯,水位线下降了两厘米。
他看见秦川,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慢慢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我没有武器”的表示。
“秦警官,”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个老师在跟学生说话,“你来了。”
秦川没有跟他废话。他走过去,把陈医生的双手拧到背后,扣上手铐。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陈医生没有反抗。他的身体甚至没有任何僵硬的表现,像被铐住的不是他,是别人。
秦川搜他的身。上衣口袋里有钱包、手机、一支钢笔和一把钥匙。裤子口袋里有一包纸巾、几枚硬币,还有——
一把折叠伞。
红色的。涤纶布料,跟护城河公园现场那把一模一样。秦川把它抽出来的时候,伞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子,伞柄上的齿痕清晰可见,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一致。
他把伞装进证物袋里,拉上拉链。铁证如山,这个案子已经可以结了。凶器、动机、作案能力,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人。
但秦川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太容易了。
一个策划了三起谋杀、设计了声控诡雷、掌握了深度催眠术的人,会这么轻易地坐在诊室里等警察来抓?连反抗都没有,连逃跑的尝试都没有?
他盯着陈医生的后脑勺,闻到了一股气味。很淡,混在陈医生身上古龙水的味道里,如果不是凑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不是香水。是硝化甘油。
秦川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把抓住陈医生的后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推着他往门外走。脚步很快,快到前面的特警不得不小跑着让路。
“退后!所有人退后!”秦川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像一颗手雷。
特警们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的身体反应比大脑快,他们立刻让出了通道,有人已经开始往楼梯口跑了。
秦川把陈医生推下楼梯,自己跟在后面,一步不落。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到一楼大厅,秦川几乎是拎着陈医生的后领把他拖出了玻璃门。
门外的停车场已经被警车围住了,蓝红灯在暮色里旋转着,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蓝两色。赵铁军站在一辆SUV旁边,看见秦川推着陈医生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弛。
“抓到了?”他问。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陈医生按在车门上,转过头,看着心理咨询中心的大楼。
暖黄色的外墙在夕阳下变成了橘红色,四层楼的窗户都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太安静了。
陈医生靠在车门上,手铐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逮捕的连环杀手。他歪着头看着秦川,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秦川的血液倒流。
“秦警官,你抓到我了。”陈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你应该听听上面的声音,那才是我今天的主菜。”
秦川猛地抬头。
顶楼。
天台上有一个身影,逆着夕阳,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那个身影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拉着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在放风筝。
不是从顶楼,是从四楼。心理咨询中心的四楼窗户同时喷出火舌,玻璃被冲击波震碎,碎片像雨点一样从天上落下来。爆炸声接踵而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重锤砸一扇巨大的铁门。
秦川本能地蹲了下来,双手护住头。碎玻璃砸在警车的车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有几块砸在他背上,隔着夹克都能感觉到锋利的边缘。
陈医生靠在车门上,一动不动。碎玻璃从他身边飞过,有一块划破了他的脸颊,血流下来,他没有擦,甚至没有眨眼。他微笑着,像在欣赏一场烟花表演。
“第四步,”他轻声说,“完成。”
秦川站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挂鞭炮。他抬头看着四楼,火焰从破碎的窗户里往外舔,黑烟滚滚上升,在暮色的天空里翻卷成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天台上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秦川掏出枪,绕过燃烧的大楼往后跑。他跑过消防通道,跑过停车场,跑到大楼后面的那条街上。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发动机还在运转,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冲过去,拉开车门。
车里是空的。后座上有一个降落伞包,伞绳被割断了,座椅上还有余温。
秦川把枪收起来,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那辆还在运转的黑色SUV。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某种动物的嘲笑。
他转过身,走回停车场。赵铁军正在组织灭火和疏散,急救车已经到位了,医护人员在给几个被碎玻璃划伤的路人包扎。现场一片混乱,对讲机的声音、消防车的警笛声、人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陈医生还靠在车门上,手铐在身后,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他看见秦川回来,歪着头,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抓到跳伞的那个了吗?”他问,语气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秦川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陈医生的身上。
“他是谁?”
陈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咳嗽。
“秦警官,你下午问我,梦里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我说那是你的潜意识投射,跟别人没关系。”他抬起头,看着秦川的眼睛,“但你说对了一件事——那双眼睛,如果你真的在现实中见到,你一定会认出来。”
秦川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亢奋的颤,是那种被戏弄了之后、怒火烧到最旺却找不到出口的颤。
赵铁军走过来,看了一眼陈医生,又看了一眼秦川。
“四楼炸了,消防正在扑。初步判断是定时炸弹,当量不大,但位置选得很准,炸的都是承重墙和电路总成。这栋楼就算不塌,短期内也用不了了。”
“死者呢?”秦川问。
“四楼有两间诊室被炸毁了,里面……有人。具体几个还不清楚,但至少一个。”
秦川闭上眼睛。
他站在心理咨询中心的停车场里,身后是燃烧的大楼,面前是一个被铐住的替身——不,不是替身。陈医生是真的,他是凶手的同伙,是棋局里的一颗棋子,但不是下棋的人。
秦川睁开眼,看着陈医生。
“他的名字。”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叫林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认识他的时候,他叫别的名字。”
秦川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是崩塌,是他用几个月时间搭建起来的逻辑大厦在一瞬间地基塌陷。
他认识那个人。在精神病院,他认识那个人。
陈医生看着秦川的脸,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职业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看来你想起来了。”
秦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警车的另一侧,拉开车门,把陈医生塞进后座。关上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陈医生在车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隔着车门几乎听不清。
“秦警官,你抓错人了。不是抓错了我,是抓错了时间。你应该在我进诊室之前抓我,而不是之后。”
他站在停车场中央,周围是燃烧的大楼、闪烁的警灯、奔跑的消防员和惊恐的人群。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已经三天没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是那种明明把刀架在猎物脖子上却被猎物反咬一口的气。
赵铁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大火烧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被控制住,黑烟散了一些,露出四楼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窗口。那些窗口像一只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眶,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火光和暮色的交界处散开。
“老赵,”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个跳伞的,我见过。”
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
秦川没再说下去。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在精神病院卧底时拍的集体照,十几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站成两排,表情各异。
他的手指点在最后一排,从左往右数第四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脸,瘦削的,苍白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虹膜和瞳孔的边界。他在照片里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和名字。
7号。林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