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省厅特审室。
单向玻璃后面的观摩席坐了十几个人,副厅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无表情,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尊雕塑。旁边是几个刑侦总队的领导,赵铁军站在最后面,胳膊底下夹着一份没写完的报告,烟味儿还没散干净。
审讯室不大,二十来平米,灰白色的墙面,一张不锈钢桌子,两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亮着小红灯,墙角还有一台录音设备,磁带在无声地转动。
秦川坐在陈医生对面,面前没有卷宗,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普通的纯净水,连个茶叶梗都没有。
陈医生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手腕上的淤青还没消退,那是手铐勒出来的。但他的姿态依然很从容,后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金丝眼镜被收走了,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看着秦川,秦川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大概十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单向玻璃后面的领导们开始交换眼神,有人看了看手表,有人清了清嗓子。
秦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医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你小时候养过鸟吗?”
陈医生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秦川看见了。那个动作不是惊讶,是警觉。
“什么?”陈医生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调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在游动。
“鸟,”秦川重复了一遍,“养过吗?”
“我养过。”秦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医生的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回忆什么,“小时候,我家后院有一棵梧桐树,树上有个鸟窝。有一年春天,大风刮下来一只雏鸟,翅膀折了,在地上扑腾。我把它捡起来,带回家,找了个鞋盒子,垫上棉花,每天喂它吃泡软的小米。”
审讯室里只有秦川的声音,平缓的,带着一种讲故事的人特有的节奏感。
“我养了它大概两个星期,它的翅膀好了,能在屋里飞了。但它飞不高,也飞不远,总是在半空中就掉下来。我妈说,它折的不是翅膀,是骨头,长不好了。她让我把它放了,说它本来就属于外面,关在笼子里活不长。”
秦川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陈医生脸上。
他停了一下。
陈医生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整只手,是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抠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摄像头可能都拍不清楚,但秦川看得清清楚楚。
单向玻璃后面,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明白秦川为什么在审讯室里讲一个跟案子毫无关系的童年故事。副厅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换了一下坐姿。
“陈医生,”秦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讲故事的那种平缓,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刀从鞘里拔出来的声音,“你觉得那只鸟在被我捡回家的那两个星期里,是活着,还是在等死?”
陈医生没有回答。他的嘴角那个微笑还在,但已经僵住了,像一幅画上去的表情。
“你觉得它应该感谢我吗?是我救了它,给它吃的,给它住的,治好了它的翅膀。但我治不好它的骨头,我甚至不知道它的骨头断了。我以为它好了,其实它一直都是残废的。我只是让它在死之前,多活了两个星期。”
秦川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跟陈医生的姿势一模一样。
“你在心理咨询中心做的那些事,跟这个有什么区别?”
陈医生的眼睑开始跳动。左下眼睑,每秒大概三次,这是一种高唤醒状态下的生理反应,跟恐惧和压力有关。
“你把那些人请进你的诊室,给他们开药,给他们做疏导,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被治愈。但你治不好他们,你连自己都治不好。”秦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医生的耳朵里,“你只是在让他们死之前,多活了几个星期。”
“你胡说。”陈医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不再是那种完美的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的东西,“我帮过很多人,我——”
“你帮过谁?”秦川打断他,语速忽然加快,像连珠炮一样,“你帮过你母亲吗?你眼睁睁看着她用绳子把你绑在暖气片上,一绑就是一整天,你帮她了吗?你帮过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吗?她当着你的面把兔子摔在地上,摔死了让你剥皮,你帮它们了吗?”
陈医生的脸白了。
单向玻璃后面,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秦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缓的、讲故事般的节奏,“你母亲身上的消毒水味,你记了一辈子。她是在医院工作的,对吧?护士,或者护工。她每天下班回来,手上、衣服上都是那股味道。她给你洗澡的时候用那种味道的香皂,把你从头到脚搓得通红,说是要把你洗干净。你闻到了吗?那股味道,现在就在你鼻子里。”
陈医生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手铐的铁链在桌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你不是想洗干净这个世界吗?”秦川的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医生的瞳孔,不给任何逃避的空间,“可你洗不掉你手上那股廉价的消毒水味。那是你母亲逼迫你给死老鼠洗澡时留下的。你闻到了吗?抬起手,闻一闻。”
陈医生猛地抬起手,手铐的铁链哗啦一声响。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在肚子上打了一拳。
“没有……没有味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有。”秦川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闻得到。你一直都闻得到。你每天晚上洗澡,打三遍香皂,搓到皮肤发红,那股味道还是洗不掉。它在你骨头里,在你血里,在你每一个细胞里。你母亲把它种进去了,长在你身上了,你永远都洗不掉。”
陈医生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把手放下来,放在桌上,但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抠,指甲刮过不锈钢表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单向玻璃后面,副厅长站了起来。他没有出去,只是站着,两只手插在腰上,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你今晚会回到拘留室,”秦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你会坐在那张铁床上,看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你会在墙上看到一张脸。你母亲的脸。”
陈医生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会看着你,跟你说那句话。你知道是哪句话。她每次打完你之后都会说的那句话。”
秦川停顿了一下,让沉默在审讯室里膨胀到最大。
“她说,‘我打你是因为我爱你。’”
陈医生的脸扭曲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别说了……”陈医生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
“你两个都是。”秦川没有停,“你永远都是。你帮不了任何人,你也救不了你自己。你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
陈医生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双手捂住耳朵,手铐的铁链勒进了脸颊的肉里,血珠从勒痕处渗出来。
“啊——”
尖叫声在审讯室里炸开,尖锐的,刺耳的,像某种金属在玻璃上划过。陈医生的身体开始痉挛,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破碎的音节。
门被推开了,两个看守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陈医生。他没有反抗,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两个看守的胳膊上,像一具还没完全死透的尸体。
秦川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一饮而尽。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单向玻璃的时候,他没有看那面玻璃,但他知道后面有十几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赵铁军从观摩席那边绕出来,追上他,走在他旁边。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秦川没有回答。
“那些关于他母亲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敬畏,又像不安。
“侧写。”秦川说,“他的洁癖,他的控制欲,他对捆绑的执念,他选择的心理咨询师职业——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只能指向一种童年经历。”
“你就这么确定?”
秦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铁军。走廊里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惨白的光,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不确定。”他说,“但如果我说错了,他就不会崩溃。”
赵铁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身后是审讯室的方向,陈医生的尖叫声已经听不见了,被隔音门挡在了里面。走廊尽头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秦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手指上被水杯勒出的红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赵铁军看着那团烟雾,忽然说了一句:“副厅长刚才站起来了。”
“我知道。”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用说。”秦川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他知道这个案子还没完。”
走廊尽头,清洁工的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停了。整个走廊安静得像一条被封死的隧道,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把烟雾一点一点地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