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深夜,拘留室的走廊里只有一盏灯亮着,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手术室的内部。墙壁是浅蓝色的,但在这个光线下看起来像是灰色,地面是水磨石的,被人踩了几十年,磨得发亮,反射出头顶灯管的倒影。
秦川走在走廊中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手里拿着一份笔录模板,还有一支录音笔,但这两样东西都只是摆设。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做笔录,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陈医生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拘留室里。铁门上有一个观察窗,巴掌大,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面看不见外面。秦川走到门口的时候,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
陈医生坐在铁床的边沿上,姿势跟审讯室里完全不同了。不是那种从容的、优雅的姿态,而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后背弓着,肩膀耸着,头低垂到几乎碰到了膝盖。拘留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苍白的、瘦骨嶙峋的脖子。
秦川敲了一下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陈医生没有反应。
看守打开门锁,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秦川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陈医生。”他喊了一声。
陈医生慢慢抬起头。秦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双眼睛变了。不再是审讯室里那种被恐惧填满的、涣散的眼神,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清明。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终于看到了水面上的光。那种清明不是正常,是回光返照。
“秦川。”陈医生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来了。”
秦川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没有开。他盯着陈医生看了两秒钟,没有说话。
陈医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病态的,不是微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像秋天的水面一样的笑。
“你不用录音,”他说,“我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会忘。”
秦川没有反驳。
陈医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手铐勒出的淤青。那些淤青是青紫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块块腐烂的水果。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其中一块,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触碰,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陈医生吗?”他忽然问。
秦川没有回答。
秦川的呼吸停了一下。
老师。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脑子里某扇一直打不开的门。门开了,里面的东西涌出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陈医生看着他脸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你猜到了,对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从我说出‘老师’这两个字的时候,你就猜到了。你只是不想承认,因为你害怕承认。”
“害怕什么?”秦川的声音很平。
“害怕你当年在精神病院里的那三个月,不是你在观察他们,而是他们在观察你。”陈医生说完这句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秦川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陈医生咳嗽,等他咳完。
陈医生咳了大概半分钟,终于缓过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他的手背上沾了一点血丝,不知道是咳破了喉咙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老师不是一个人,”他直起腰,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老师是一个系统。一套方法。一种传承。”
“传承什么?”秦川问。
“传承怎么成为一个完美的猎人。”陈医生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林沧海是第一代。他在十年前杀了七个人,不是因为他疯了,是因为他在训练自己。他把每一次谋杀都当作一次考试,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做得更好。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个反侦查能力满级的猎手。”
秦川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亢奋的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从骨头里往外扩散的颤。
“但他被捕了,”陈医生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不是因为他不小心,是因为他故意被抓的。他在最后一次作案的时候,在现场留下了一个破绽,一个只有最顶级的警察才能发现的破绽。他在等一个人发现那个破绽。”
他看着秦川的眼睛。
“那个人就是你。”
秦川的指尖掐进了掌心里。
“你当时在省厅刑警总队实习,那起案子原本不归你管,但你看了一眼现场照片就发现了那个破绽——死者指甲缝里有一根纤维,颜色跟现场所有东西都对不上。你追了那条线索追了两个月,最后把林沧海送上了法庭。你以为那是你的能力,但其实那是林沧海故意留给你的。”
陈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落叶在空气中缓慢地盘旋。
“他在等一个能读懂他的人。他等了七年,等到了你。他把自己送进监狱,不是为了忏悔,是为了把他的遗产交给一个人。”
“谁?”秦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的儿子。”陈医生笑了,“林辰。你在精神病院里叫他林深,因为他改了名字。他是林沧海的独子,也是他最完美的学生。林沧海在监狱里写了三年的手稿,通过探视的机会,一页一页地传给了林辰。那本手稿叫《猎手笔记》,里面记录了林沧海所有的犯罪心理、反侦查技巧和作案手法。”
秦川的脑子里有一幅画面在慢慢浮现。那是他在精神病院卧底时的一个场景——7号病房,对面那张床,那个年轻人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翻。他当时以为那本书是《梦的解析》或者别的什么心理学著作,但现在想起来,那本书的厚度不对,封面的颜色也不对。
那不是印刷品,那是手稿的复印件。
“陈医生,”秦川的声音稳住了,但稳得很勉强,“林辰在哪?”
陈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淤青,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秦川以为他睡着了。
“你以为你在审我?”陈医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秦川,你才是那个一直在被观察的标本。”
秦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师说过,你是最完美的教材。因为你聪明,因为你偏执,因为你跟他是同一类人。”陈医生抬起头,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倒映出秦川的影子,“他看过你怎么把他的父亲送进地狱。他看了你三个月,在精神病院里,每天每夜地看。他知道你几点睡觉,几点醒来,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犯病,知道你用哪只手拿筷子,知道你会在日记本上写什么。”
秦川的后背贴上了椅背。不是他想靠上去的,是他的身体在自发地后退。
“他说,当你看到这扇铁门的时候,游戏才刚刚开始。”
“陈——”
秦川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但他的距离太远了。他伸手去抓陈医生的胳膊,指尖碰到了拘留服的袖子,但没抓住。
“砰——”
一声闷响,像有人用铁锤砸了一块湿木头。陈医生的后脑勺撞在门框的棱角上,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摔在地上。血从他的后脑勺涌出来,在浅蓝色的拘留服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花。
秦川跪在地上,一只手按住陈医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很弱,像一台即将耗尽电量的机器在发出最后几声嗡嗡。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看守和急救人员冲进来,有人喊“担架”,有人喊“止血带”,有人喊“快叫救护车”。声音很杂,很远,像隔着一堵厚厚的水泥墙。
秦川被人从地上拉起来,推到一边。他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上面有血。
陈医生的血。温热的,黏稠的,在手背上慢慢地凝固。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在嗡嗡地响,光线的频率跟人的视觉神经不匹配,看起来像在微微地闪烁。
急救人员把陈医生抬上担架,用止血带缠住了他的头,白色的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红色。担架轮子碾过走廊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秦川还站在拘留室的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壳,像一层快要脱落的漆皮。
看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秦川转过身,走出拘留室,走进走廊。他的脚步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音。走廊很长,灯管一根一根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他的脸上交替闪烁。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住了。
窗外是拘留所的后院,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围墙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倒扣在天上的银河。
秦川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背上那层暗红色的血壳。他用左手的大拇指指甲刮了一下,干透的血痂碎成了粉末,从手背上簌簌地落下来,飘散在走廊的灯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粉末落在地上,落在他黑色的皮鞋上,落在水磨石地面的缝隙里。
“林深。”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走廊里没有回答,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把血腥味一点一点地抽走,换进来外面深秋的、带着凉意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