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白天,心理咨询中心顶楼的废墟还在冒烟。消防队昨天夜里就撤了,留下四楼被烧得焦黑的框架和顶楼被炸出一个缺口的女儿墙。警戒线还在,黄黑色的塑料带在风里啪啪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拍手。
秦川戴着安全帽,蹲在顶楼的废墟里。他没有戴手套,手指在碎玻璃和烧焦的木屑之间翻找,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灰烬。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没喝水,没吃东西,甚至没站起来过。
赵铁军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脸上的表情介于担忧和无奈之间。他已经在旁边站了半个小时了,想进去,但秦川不让。
“秦川,”赵铁军喊了一声,“上面来电话了,让收队。”
秦川没抬头,手指继续在废墟里翻。他翻过一块烧变形的铝合金窗框,底下是一堆碎砖和水泥块,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层细碎的雪。
“秦川,你听见没有?”赵铁军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听见了。”秦川的声音从废墟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听见了就出来。现场已经勘查过了,技术科的人说该找的都找了,什么都没有。”
秦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赵铁军。安全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干裂了,起了皮,上面有血丝。
“他们找过了,”秦川说,“但他们找的是证据。我在找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秦川没有回答。他重新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废墟消失了。脚下的碎石、头顶的阳光、远处的警笛声,全都消失了。他站在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回荡。他开始在脑子里重建那栋楼。
四楼,爆炸发生前的那一刻。炸弹的位置,炸药的当量,爆炸的方向,气流的走向。他在脑海里把整栋楼的建筑结构调出来,像一张透明的三维图纸,每一堵墙、每一根柱子、每一条管线都在图纸上清晰可见。
炸弹炸了。火焰从中心点向四周扩散,速度是每秒七千米。冲击波比火焰快,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向外推进,把玻璃震碎,把墙体撕裂,把所有的东西都往外推。
碎片开始飞。金属的、玻璃的、混凝土的,大的往远飞,小的往近落,但不管大小,它们都遵循同一个物理法则——动量守恒,能量守恒,飞行轨迹受初速度和阻力影响。
秦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在看废墟,他是在看那些碎片飞过之后留下的轨迹。每一条轨迹都是一条线,千千万万条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立体的蜘蛛网。大部分轨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爆炸中心的反方向,也就是大楼的外侧。那些碎片飞出去了,落在了楼下的停车场、花坛、甚至马路上。
但有一条轨迹不一样。
秦川猛地睁开眼,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腿麻了,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一根烧焦的柱子。
他走向顶楼东南角的那根排水管。
排水管是铸铁的,锈迹斑斑,管子的一侧被爆炸的气流熏得漆黑,另一侧保持着原来的灰色。排水管和墙体之间有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隙,里面塞满了碎砖和灰烬。
秦川蹲下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进那条缝隙里。
他看见了。
缝隙的最深处,有一个金属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大概巴掌大小,表面被熏得漆黑,但形状很规则,不是建筑材料的碎片。
秦川伸出手,手指伸进缝隙里,够不到。太深了,他的手指差了大概两厘米。他把手臂往前探,肩膀顶在排水管上,铁锈蹭了一身,指尖终于碰到了那个东西的边缘。
他把它拨了出来。
是一个铁盒子。长方形的,大概十五厘米长、十厘米宽,厚度不到三厘米。盒子的表面被烧得面目全非,漆皮全部脱落了,金属本身也被高温烤成了暗褐色。但盒子的结构完好,没有被炸开,甚至没有变形。
秦川把盒子放在膝盖上,仔细看了看。盒盖的缝隙被烧熔的金属封死了,他用折叠刀的刀尖插进缝隙里,撬了一下,没动。又撬了一下,盒盖发出“嘎”的一声,开了一条缝。
他深吸一口气,把盒盖彻底撬开。
盒子里有一层黑色的防火棉,已经被烧成了炭,手指一碰就碎了。防火棉下面是——
一块怀表。
老式的,黄铜外壳,表面被熏得发黑,但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那种暖黄色的、被人长期抚摸过的、泛着柔和光泽的黄铜。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时针和分针之间的夹角大概二十度。
秦川把怀表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
表壳背面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泛黄,是一张老式的证件照。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圆脸,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在笑,更像是一种被镜头对着的时候不得不摆出来的表情。
秦川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压抑的颤,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抖。
他认识那张脸。
那是他的母亲。
在他七岁那年失踪的母亲。失踪前连一张合影都没留下,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这张脸。
但照片上有一处不该有的东西。母亲的眼睛被人用红笔画了两个圈,圆形的,很规整,像是用圆规画的。红圈的边缘在瞳孔的位置重合,把母亲的目光聚焦成了一个点,那个点正对着镜头,正对着看照片的人。
这不是证据。
这是信。
秦川捏着怀表的手垂了下去,怀表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省厅的大楼在几公里外的地方,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积木插在天际线上。
赵铁军走过来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他走到秦川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怀表,又看了一眼秦川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韩也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看着秦川手里的怀表,推了推眼镜。
“这是……”
秦川没有回答。他把怀表翻过来,表盘上的指针还在七点零三分的位置。他用拇指拨了一下表冠,指针没有动,机芯卡死了。
“这不对。”秦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根本不是证据,这是给我的信。”
赵铁军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川把怀表举到眼前,透过破碎的表盘看着那两根静止的指针,“凶手不只是认识我。他掌握着我最深层的秘密。我母亲的失踪,我七岁那年的那段时间,他都知道。他甚至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老韩的眼镜片反射出怀表的影子,很小,在镜片里晃了一下。
“七点零三分,”老韩说,“这个时间有什么含义?”
秦川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低下头,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眼睛。那两道红圈把她的目光框住了,像是凶手在用红笔替母亲看着秦川,像是母亲的眼睛被凶手借走了,变成了凶手的眼睛。
秦川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黄铜的外壳硌着他的掌骨,有点疼。
远处省厅大楼的方向,有几扇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秦川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那些窗户像一双双眼睛,从几公里外看着他。
他攥紧怀表,手指的骨节泛出白色。
赵铁军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栋大楼,又看了一眼秦川的后脑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老韩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两下打火机才点着。烟雾从他嘴角飘出来,被风吹散,混进了废墟的焦糊味里。
秦川把怀表装进了夹克的内兜里,拉上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收队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调子。
赵铁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两个字。
秦川转身走向楼梯口,经过赵铁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眼睛没有看赵铁军,而是看着前方那扇被炸歪了的铁门。
“老赵,这个案子结了之后,我要请一个月假。”
赵铁军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被阳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去哪儿?”
“找我妈。”秦川说完,迈步走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赵铁军站在废墟里,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太阳晒热了,塑料瓶身软塌塌的,像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他把水放在地上,看着秦川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老韩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在水泥地上摁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走吧,”他说,“他没事。”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
“有事的是那个把怀表放在这儿的人。”老韩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那个人要倒大霉了。”
楼梯间里传来秦川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水泥空间里来回反弹,像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传来的风声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