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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清案组的第一道门

追凶七秒 迎风者 2479 2026-04-23 12:40:51

办公室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发黑的水泥。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百叶窗,叶片上积了一层灰,拉绳断了一根,整扇窗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像一个站不稳的老人。三张办公桌拼成了一个U形,桌面上有烟头烫过的痕迹,抽屉拉手少了好几个。角落里那台电脑的主机箱还贴着Windows XP的标签,显示器是那种厚得能当板凳的老款,屏幕上一道竖线贯穿上下,像被人用刀砍了一刀。

秦川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办公室,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更多是一种确认——确认他料到了这一切。清案组听着光鲜,说到底不过是省厅把最没人愿意待的地方换了个名字。

他走进去,选了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往后靠了靠,两条腿搭上桌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百叶窗透进来的光线里慢慢升腾,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秦川开口,赵铁军就推门进来了。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被撑变形了。他在秦川对面坐下来,把档案袋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单生意,”赵铁军说,从口袋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北江市企业家张伟的老婆,李婉清,三十五岁,上周三晚上死在家里厨房,燃气泄漏爆炸。消防初判意外,家属准备办丧事了,结果保险公司跳出来说死者生前三个月刚买了一份三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她老公,怀疑骗保,拒赔,报案。”

秦川没动,脚还搭在桌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那个档案袋。

赵铁军把卷宗从袋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现场照片、法医报告、保险单复印件、询问笔录,一沓一沓的,码得很整齐。他翻到法医报告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法医初判死因是爆炸冲击波导致颅脑损伤,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毒理化排除了中毒,胃内容物也没有异常。现场勘查报告说厨房燃气灶的软管被老鼠咬破了,燃气泄漏遇明火爆炸,死者在爆炸中心附近,当场死亡。”

“明火来源呢?”秦川问。

“燃气热水器的点火装置。热水器在厨房,当时正在运行,鉴定的人说是热水器点火的时候引燃了泄漏的燃气。”

秦川把烟掐灭在桌沿上,伸手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地翻。死者的脸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他看的不是脸,是手。照片里死者的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手指微曲,指甲完整,没有明显损伤。他把照片举近了一点,盯着指甲看。

赵铁军继续说:“刑侦大队的人去看过了,现场没有发现可疑痕迹,门窗完好,没有外人进入的迹象。张伟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他在公司开会,监控拍到他一整晚都没离开过。初步判断是意外,但保险公司不认,说买保险的时间和死亡时间太近了,要求立案侦查。”

秦川把照片放下,拿起法医报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停在了“体表检查”那一栏的最后一行。那一行写着一句话,字很小,像是写报告的人也不太在意这个发现。

“右手食指、中指指甲缝内检出微量淡紫色纤维,来源不明。”

秦川正在喝水。他手里那杯水是刚才从走廊饮水机接的,纸杯壁上印着“北江省公安厅”的字样。杯口凑到嘴唇边,停住了。

三秒。

他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相机镜头在对焦。纸杯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滴在法医报告上,把那行字洇湿了一小块。

赵铁军看着他:“怎么了?”

秦川没回答,把纸杯放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法医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织物”。他把报告推给赵铁军。

“现场勘查报告里有没有提到任何淡紫色的东西?窗帘、桌布、地毯、死者的衣服,什么都可以。”

赵铁军翻了翻现场勘查报告,又翻了翻证物清单,摇了摇头。

“没有。死者当天穿的是深灰色家居服,厨房里没有淡紫色织物,窗帘是米白色的,桌布是格子布的,地面是瓷砖。”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阳光挤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你是说不是意外?”

“我没说不是意外,”秦川走回桌边,把那根被掐灭的烟又重新点着了,“我说的是,有一套完美的意外剧本摆在面前,但剧本里多了一个道具。一根不属于现场的淡紫色纤维。”

赵铁军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秦川。那个表情秦川见过很多次了,是赵铁军在等一个结论时会露出的表情——不催促,不质疑,只是等。

秦川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这案子我接了。”

赵铁军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秦川一眼。

“清案组是啃硬骨头的,这根骨头硬不硬我不知道,但肯定烫嘴。”他顿了顿,“你小心别把舌头烫掉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赵铁军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的,节奏很快,像有人在赶路。

秦川把那沓照片又重新铺开,一张一张地排列在桌上。死者的脸,死者的手,死者的脚,厨房的全景,灶台的特写,燃气管道的细节。他把它们排成了一个十字形,中间是法医报告,报告上那行被水洇湿的字迹已经干了,但铅笔写的“织物”两个字还在。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微笑。那种微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不小,露出的牙齿不多不少,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表情。他身后站着政治处的老周,老周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秦组长,”老周笑着说,声音里带着那种人事干部特有的甜腻,“给你送人来了。这是省警校今年的实习生,林辰,刑事科学技术专业,成绩全优,领导特意批的,分到你们清案组。”

秦川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

白衬衫,深色长裤,黑色皮鞋,干净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头发不长不短,三七分,没有一丝乱发。皮肤很白,白到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透明。五官端正,端正到没有特点,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你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几乎分辨不清,像是有人用墨水把整个眼球染了一遍。他看着秦川,目光不闪不避,嘴角的微笑维持着同一个弧度,像是在说——“你好,我是林辰。”

秦川的头已经转回去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放那儿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迈步走出了办公室,皮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川已经走远了。

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周科长,”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请问我的工位在哪?”

老周回过神来,指了指办公室里最角落的那张桌子。

“就那张吧,你先坐着,等秦组长回来再安排。”

林辰点了点头,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那台老旧电脑的显示器,屏幕上那道竖线把一切都切成了两半。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被水洇湿的档案袋,袋子上写着“张伟、李婉清”的名字。

他把档案袋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照片。

死者的脸在照片里看着他,那张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眶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林辰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档案袋,放回原位。他靠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梧桐树,嘴角的微笑终于收了回去。

走廊里传来秦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了。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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