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在办公室门口,白衬衫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白得有些刺眼。老周把人送到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林辰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语气像在嘱咐一个刚入学的小学生。
那一眼大概两秒钟。秦川的目光从林辰的皮鞋扫到他的头发,像一台扫描仪在过数据。白衬衫,没有褶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色长裤,裤线笔直,像熨斗压出来的。皮鞋擦过油,鞋带系得左右对称,蝴蝶结的两只耳朵长度一致。
秦川把目光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抽出那沓照片,继续看。
“你走错地方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案组不是幼儿园,不收实习生。出门左转,人事处,让他们重新给你安排。”
林辰没有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秦组长,我看过您发表的所有论文,”他说,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特别是那篇关于‘共情式侧写’在变态杀人狂心理画像中应用的论文。您在那篇论文里提出了一个观点——侧写师不是要成为凶手,而是要成为凶手最信任的人。这个观点跟传统犯罪心理学完全相反,但我觉得您是对的。”
秦川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篇论文是他五年前写的,发表在一个叫《刑事技术》的内部期刊上,那本期刊的发行量不到一千份,读者主要是各地市刑侦技术部门的人,而且大部分人在收到期刊之后连封皮都不会翻开。他花了三个月写完那篇论文,改了七稿,最后发表的时候编辑删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被塞在期刊的最后一页,像一个没人愿意要的补丁。
他抬起头,看着林辰。
“你从哪看到的?”
“公安大学图书馆的过刊室,”林辰说,“那本期刊是二〇一九年第三期,总第一七六期。我在图书馆待了一个下午,把那本期刊从封皮到封底读完了。您的论文在第九十四页,标题是《共情式侧写的理论框架与实践局限》。”
秦川盯着林辰看了两秒钟。那双深色的眼睛没有闪躲,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平静地回望着他。
“你有几个想法想请教我?”秦川问。
林辰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但足够让他的笑容从“标准的”变成“真诚的”。
“三个,”他说,“但我觉得您现在没心情听。”
秦川把照片重新拢成一沓,塞回档案袋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食堂在二楼,”他说,“十二点开饭。”
他从林辰身边走过,没有停,皮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被训练过的狗。
省厅食堂不大,十张长条桌,四十几个座位,中午的时候挤满了人。秦川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盘子里是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刚坐下,林辰就端着餐盘站在了他对面。
“这儿有人吗?”林辰问。
秦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吃饭。
林辰把这理解为“可以坐下”。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的餐盘里是一份清炒西兰花、一份白米饭和一杯白开水,连汤都没打。
食堂里的声音很杂,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有人在抱怨今天的工作,还有人在小声议论秦川和他的清案组。那些议论声不大,但秦川的耳朵对某些频率的声音特别敏感,他能分辨出“疯子”“神棍”“走了狗屎运”这几个词分别是从哪几张嘴里说出来的。
林辰也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只是安静地吃着西兰花,咀嚼的节奏很均匀,每一下都差不多。
“你对那个案子怎么看?”秦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林辰听见。
林辰放下筷子,抬起头。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西兰花的碎屑,但他没有擦,就那么带着那点碎屑看着秦川。
“张伟和李婉清的案子?”
秦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他一眼。
林辰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三百万的保单,三个月的等待期,一个燃气泄漏,一个不在场证明。这套剧本太完整了,”他说,语速不快不慢,“完整到像是一个学编剧的人写的,而不是一个学犯罪的人做的。”
秦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完整的剧本最怕一样东西,”林辰继续说,“多余的道具。那个淡紫色纤维就是多余的道具。它不属于现场,不属于死者,不属于任何一个应该在那个厨房里的人。”
秦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林辰。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这不是意外。”林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如果纤维是凶手带进去的,那凶手一定进过厨房。如果他进过厨房,那燃气泄漏就不是意外,是人为的。如果是人为的,那张伟的不在场证明就需要重新审视。”
食堂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端着的餐盘上堆满了菜,油水差点滴到秦川的袖子上。
“你本科在哪读的?”秦川忽然问了一句。
“北江大学,”林辰说,“心理学系。”
秦川的手指动了一下。北江大学心理学系,跟北江市第一医院心理科有长期的合作关系。那个心理科,是陈医生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本科的时候我在第一医院心理科做过志愿者,”林辰像是知道秦川在想什么,主动说了出来,“做了一年多,主要是协助医生做患者的心理评估。那段经历对我后来学犯罪心理学很有帮助。”
秦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吃饭。秦川吃得很快,西红柿炒鸡蛋三口就扒完了,米饭剩了半碗,汤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林辰吃得很慢,西兰花是一朵一朵嚼的,白米饭是一粒一粒送进嘴里的。
秦川把餐盘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把烟塞了回去。
“明天早上八点报到,”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林辰,“迟到一秒滚蛋。”
他没有等林辰回答,转身就走了。皮鞋踩在食堂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穿过那些嘈杂的人群,消失在门口。
林辰坐在角落里,看着秦川的背影,嘴角的微笑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西兰花的碎屑在白色的瓷盘上留下了几点绿色的汁液。
走廊里,秦川已经不见了。
林辰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他的白衬衫在阳光里白得几乎透明,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强光下终于露出了虹膜和瞳孔的边界——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深棕色,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背,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背在他的记忆里,有一道疤。很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那道疤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得没有任何瑕疵,但他知道它曾经在那里,就像他知道某些事情一样确定。
林辰把手插进裤兜里,朝清案组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阳光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收缩,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
